三号说完那句话,黑镜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冰冷的镜面贴着我胸口发烫,一缕银色微光从里面渗出来,像月光被人揉碎,又一点点展开成人形。
他没有变成什么披甲持刀的英雄。
还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赤着脚,瘦得肩胛骨都撑起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一千二百三十七把小椅子前,竟然比那些椅子的主人也大不了几岁。
我喉咙发紧:“三号,别乱来。”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李默,我等过,我知道怎么说。”
说完,他走向第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上方悬着一片很淡的灵魂,模模糊糊蜷成一团,隐约能看出是个小女孩,把头枕在扶手上,像睡着了。
三号蹲下来,没有喊醒她,也没有用力量去碰她。
他只是把手平放在椅子扶手上,声音放得很低。
“你等了好久了吧。”
那片灵魂轻轻颤了一下。
三号继续说:“有人来过了。不止一个,来了很多。他们念过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怕打雷的时候喜欢抱枕头。”
他停了停,像怕自己的声音惊碎她。
“你等到了。”
我胸口猛地一疼。
灯印传回来的感觉像刀刮骨头。不是有人在抽三号的灵魂,是他自己把一层东西撕下来,递给那个孩子。
小女孩的轮廓慢慢松开,蜷缩的姿势散了。她没有醒,却像终于睡安稳了。
最后,那片碎光从椅子上升起来,化成一粒暖白的光点,飘向天花板,悄无声息地散开。
椅背上的名字没有消失。
反而更清晰了,像有人刚刚用手指重新描过。
教室里死寂。
老师站在角落,脸色白得吓人。她盯着三号,眼底先是警惕,接着是困惑,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痛。
三号站起身,走向第二把椅子。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那双赤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没有声音,却让我心口一阵阵发凉。
第二把,第三把,第十七把。
有的孩子听完就走了,有的死死缩在椅子上,不肯松开等待。
三号就坐在旁边,跟他们说外面的天,说热汤,说有人把他们的名字记进了资料里。
有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灵魂碎片紧紧攥住三号的手,怎么都不放。
三号没有催。
他就那么握着,坐了快三分钟。
直到那孩子抬起模糊的小脸,像笑了一下。
光点升起时,我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发响。
“三号,够了。”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那手已经比刚才淡了一点。
就在他走到第五十六把椅子前时,白光里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
“等一下!”
何守平从束缚里挣出半个身子,胸口的“造”字徽章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掌心都划出了血。
他把徽章放在地上,像放下一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
“让我们一起。”
其余十一名毕业生一个接一个挣脱白光。
他们都摘下了徽章。
金属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十二记耳光,打在这间教室四十年的沉默上。
十二个人散开,走向不同的区域。
他们没有三号那种共振的能力,只能弯下成年人僵硬的腰,一个个念椅背上的名字。
“林小满,你喜欢把糖藏在袖口。”
“周乐,你画过一只蓝色的狗。”
“陈芽芽,你睡觉会咬被角。”
声音笨拙,沙哑,甚至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