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门缝下那行字还在滴水。
下一个,轮到豆豆。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水痕很快渗进地砖缝里,像有谁用湿冷的手指,一笔一笔把豆豆的名字按进我们家。
陈雨先动了。
她一把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空荡荡的,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灯管闪了两下,洗手池边缘有水珠往下滚,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豆豆在哪?”她声音发紧。
我拿起手机,手指按错了两次,才拨通宋宁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了,背景里有孩子说话的声音,还有彩笔掉在桌上的咔哒声。
“李默?”宋宁压低声音,“你们怎么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豆豆在你那儿?”
“在。刚下美术课,我带她回家。”
我胸口那块银门还在发烫,像有一根钩子从里面往外扯。
“别让她离开你视线。”我说,“我们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宋宁问:“是不是出事了?”
我没回答。
陈雨已经拿起外套。她手背上的空白比刚才更白,边缘像被虫子啃过,正在往腕骨爬。
我抓住她的手腕:“你别去。”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轮到豆豆了,你让我别去?”
我说不出话。
守灯飘在门口,金光弱得像快熄灭的蜡。它没有拦,只低声说:“别让豆豆画完那只眼睛。”
我猛地抬头:“什么眼睛?”
守灯没有回答,它的光晃了一下,像被风吹散。
我们赶到宋宁家时,门开着。
客厅里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几乎占满半个地面。豆豆趴在纸边,手里握着黑色蜡笔,小脸绷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宋宁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三分钟之前还好好的。”她说,“她突然说老师让画‘门’,就一直画,怎么叫都不停。”
我走近一步,呼吸一下卡住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门。
有的门歪歪扭扭,门把手画成圆圆的一团,门后是灯亮着的小房子。豆豆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李默叔叔家。
我看见了我们的餐桌,破旧沙发,还有卫生间那扇白门。
旁边还有宋宁的家,老师的家,小区门卫室,甚至有一扇门后画着急诊大厅,护士站亮着灯,陈雨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低头给人缝合。
陈雨蹲下去,指尖悬在那扇门上方,却没敢碰。
她的嘴唇动了动:“她记得我。”
我心口一酸。
可再往纸的另一边看,我的冷汗立刻下来了。
有几扇门后不是家。
是荒原。
灰白色的地面,裂开的天,远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站着,像被风吹得只剩一层影子。
我认出来,那是三号曾经的地方。
还有一扇门后,是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图书馆。书架歪斜,灯一盏一盏灭着,一个金色小人站在门边,像守着什么东西。
守灯的光猛地抖了一下。
豆豆没有抬头,蜡笔还在纸上划。
沙沙,沙沙。
那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豆豆。”我蹲到她面前,尽量放轻声音,“别画了,叔叔带你吃糖,好不好?”
她像没听见。
宋宁伸手去拿她的笔,豆豆突然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孩子,尖得把玻璃都震了一下。
“不能停!”
她死死攥着蜡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还在画。
“它在看着门。”
我头皮一麻。
陈雨立刻问:“谁?”
豆豆慢慢抬起头。
她的瞳孔黑得吓人,像墨水在眼白里晕开。
“眼睛。”
我们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白纸中央。
所有门的上方,都悬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它是闭着的。
眼皮用黑蜡笔一层层涂出来,厚得像一块硬痂。眼角往下坠,压在每一扇门的上面。
我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翻搅。
那东西不是画出来的。
它像隔着纸,在听我们呼吸。
陈雨伸手要把纸撕掉。
豆豆猛地扑过去,用身体压住那张纸,哭着喊:“不要!撕了他们就回不了家了!”
宋宁脸色一下白透:“谁回不了家?”
豆豆抽噎着,手指一个个点过那些门。
“李默叔叔。”
“宋宁阿姨。”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