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像个七八岁小孩的手。
这手发红。红得不正常。
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水疱和红疹。
顶端甚至有些凹陷化脓。
五根短粗的手指在空气里虚抓了两下。
随后,小孩的手腕重重压在了青铜镜的边缘。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镜面再次剧烈波动。水银般的液体翻滚。
一个小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头发被汗水完全浸透,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那张稚嫩的脸上,额头、脸颊同样爬满了骇人的红疹。
孩子紧闭着双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张着干裂的嘴巴大口喘气。
沈辞离得一米多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滚烫。
男孩的肩膀紧接着挤出镜面。
他身上穿着一件料子很好的衣服。
明黄色的底子。
上面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盘龙纹。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
沈辞是个内行,一眼扫过去。那衣服上是四爪蟒袍。
还是最顶级的缂丝工艺。
小孩显然费了很大的力气。
他两条胳膊撑着桌台上的羊皮垫,胸口剧烈起伏。
“咳……咳……”
细碎又痛苦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咳得撕心裂肺。
沈辞靠着柜门。手里的放大镜木柄快被他捏碎了。
他脑子嗡嗡作响。
一个大活人,从一面宽不过三十厘米的明代青铜镜里爬了出来。
男孩的腰部脱离了镜面。
接着是腿。
他脚上没穿鞋。白绫短袜上沾满黑灰和泥土。
男孩似乎彻底耗尽了力气。
他双手一软,压在工作台边缘。身子往前一栽。
整个人带着那张羊皮垫,从桌上滚了下来。
“咚!”
一声闷响。
男孩重重砸在沈辞的木地板上。
羊皮垫盖住了他的半边身子。
桌上的废液盒被带翻。绿色的酸性污水淌了一地。
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男孩粗重的喘息。
沈辞贴着柜门,腿直打哆嗦。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慢慢蹲下身。
借着台灯的光,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身体。
他伸出左手食指,戳了一下男孩露在外面的小腿。
软的。
有肉感。
烫得惊人。
这体温绝对超过了四十度。
是个活生生的人。
男孩在地板上艰难地动了动。翻了个身。
胸口的明黄蟒袍蹭了一大块灰。
那张满是红疹的小脸仰面朝上。
他缓缓睁开眼。
眼白里布满血丝,毫无焦距。
视线穿过沈辞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那里挂着一盏明晃晃的现代白炽灯。
炽烈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男孩看着那盏大亮的灯。
眼底没有恐惧,只有迷茫和一丝敬畏。
他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他看着那盏白炽灯,艰难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喉结微动。
他费力地张开嘴。
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
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吐出几个字:
“仙人……”
“救命……”
话音刚落。
男孩高高抬起的手臂无力地砸在地板上。
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胸口的起伏变得极其微弱。
沈辞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
手里举着那个可笑的竹编放大镜。
他看着地上穿蟒袍的病危小孩。
像一尊风干的石膏像,当场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