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把碗放下。手抖得厉害。
瓷器底足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像是被这声音烫了手,猛地缩回指头。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步子跨得太大,拖鞋前半截直接卷进了地毯缝里。
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狠狠撞在铁皮工作台的桌腿上。闷痛感瞬间传遍整条右腿。
他没顾上揉,一把拉开操作台最上层的抽屉。
滑轨缺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抽屉里堆着刻刀、软毛刷和几卷进口砂纸。
他在里面胡乱翻扒。手指碰倒了半瓶抛光液,塑料瓶在木板上滚了两圈。
找到了。
一副没拆封的纯棉白手套。
沈辞用牙咬住塑料包装边缘,用力一撕。
吐掉透明碎皮。他把手套往手上套。
手心里全是刚渗出来的冷汗,棉布粘在手背皮肤上发涩。他扯了好几下才把五根手指塞进去。
接着,他从旁边的笔筒里抓起一把铝合金强光手电。
又摸出一个带刻度的黄铜高倍放大镜。
他走回茶几前。
朱雄英还乖乖地站在旁边。小手交叠在肚子前面,好奇地看着沈辞手里黑乎乎的铁棍。
沈辞没空搭理他。
他单膝跪在地毯上。视线和茶几齐平。
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伸出去,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瓷碗的口沿。
缓缓将它端了起来。
手感压手。
这种重量感非常特别。明代初期的御窑厂,用的都是最顶级的麻仓土。
胎质干练,揉捏得极度紧实。
沈辞闭上眼,在半空中虚掂了两下。
重心全在底足。这是纯手工拉胚的绝版手感,现代机器注浆或者冲压的模具胎,死活做不出这种下沉的稳当劲儿。
他睁开眼,把碗凑近头顶的白炽灯。
先看釉面。
大明洪武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的烧制技术还处在从元代向明代过渡的摸索期。
当时的窑温极难控制。
黄釉这种靠铁元素发色的低温釉,稍微多几度就会烧飞,少几度就会发暗泛黑。
能烧出纯正黄色的,十不存一。
眼前这个碗。
黄得像刚敲开的土鸡蛋黄。没有一丝杂色。
釉层肥厚,像一汪凝固的猪油。
碗口边缘有一圈微微的积釉。颜色比碗壁略深一分。
这是纯手工蘸釉时,釉水自然流淌留下的“泪痕”。
现代做伪的喷釉技术,釉面薄且均匀,根本做不出这种浑然天成的厚重感。
沈辞觉得喉咙发干。他咽了一口唾沫。
大拇指按下手电开关。
“啪。”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铝合金管头射出。
雄英吓了一跳,肩膀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他没见过这么亮的光。
沈辞没管他。
他把手电筒的灯头贴在碗壁外侧。
强光瞬间穿透了极薄的瓷胎。整个明黄色的碗在光柱下变得半透明,像一块发光的黄玉。
沈辞拿起黄铜放大镜,凑近碗的内壁。
光影交错间,碗内壁平滑的釉层底下,隐隐浮现出极细的线条。
暗花。
这是用一根尖锐的竹签,在瓷胎半干未干的时候,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沈辞顺着线条移动放大镜。
一条龙。
龙首威猛,须发根根直立。龙嘴大张,像在咆哮。
刻工凌厉到了极点,没有一处断线或者犹豫。
视线顺着龙身往下走。来到爪子处。
一、二、三、四、五。
五根指头。张开如同风车。
五爪金龙。
大明朝规矩森严,五爪为龙,四爪为蟒。这东西除了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谁碰谁死。
沈辞呼吸开始变重了。
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海绵,空气吸进去有点费劲。
他关掉手电。白光消失。
两手翻转瓷碗,将底足朝上。
底足修得非常规整。露胎处带着一点淡淡的火石红。
最正中,是四个青花小字。
没有画双圈,也没有方框。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写在碗底。
“大明洪武年制”。
沈辞拿放大镜怼在字迹上。
苏麻离青的钴料。发色深沉,带着明显的铁锈斑。
字写得并不工整。没有后世成化、弘治年间那种四平八稳的馆阁体。
笔锋里带着一股狂放的草气和跋扈。
像极了那个马上得天下、拿砍刀削文臣脑袋的洪武大帝。
微观下。
釉层里的气泡大小不一。大气泡周围裹着一圈密集的小气泡。
行话叫“聚沫攒珠”。
随着几百年的岁月氧化,有些气泡已经破裂,里面渗进了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灰尘。
这是时间的铁证。
任何现代造假手段,用氢氟酸做旧,或者拿牛皮条沾泥浆死命打磨,都做不出这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温润包浆。
大开门。
这是一件真得不能再真的洪武御用孤品。
沈辞把放大镜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