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岛地下控制室的冷白光,隔着时空渐渐隐去。
大明。洪武十八年。秋。
南京城外。
太阳高高挂在半空。一阵秋风刮过广袤的平原。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是枯草摩擦的干响。是稻穗相互磕碰的闷音。
几十万亩农田。一片金黄。连绵不断,直接铺到了视线的尽头。
沈辞送来的现代杂交水稻,迎来了第一波大面积丰收。
稻穗太沉了。
压得粗壮的青色稻秆弯下了腰,像一张张拉满的弓。饱满的谷粒几乎要贴到水田半干的泥浆里。
一个老农光着脚。踩在微凉的田地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崩了口的铁镰刀。弯着腰。左手拢住一大把稻秆,右手猛地往回一拉。
“喀嚓。”
粗硬的稻秆被割断。虎口震得发麻。
这稻秆比大明原产的水稻硬太多了。老农搓了搓手心,掌心被震出了一层红印。
他把割下的稻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他喘了口粗气。
田埂上放着个大木桶。
老农抓着稻秆尾部,对着木桶边缘狠狠一摔。
“哗啦啦。”
金黄的谷粒像暴雨一样落进桶里。飞溅起几滴浑浊的泥点子。
老农停下动作。扔掉手里的空稻秆。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从木桶里捧起一把刚打下来的谷子。
太阳光打在谷粒上。
没有发黑的空壳。没有干瘪的秕谷。
颗颗饱满。胀鼓鼓的。透着一股子好闻的粮食香味。
老农的双手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谷粒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水面上。
他两腿一软。
“扑通”一声。直接跪在满是泥巴的田埂上。
膝盖陷进烂泥里。他毫无察觉。
“老天爷啊……”
老农张开缺了门牙的嘴。嚎啕大哭。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和汗水。冲出两条灰色的泥沟。流进嘴里。咸涩。
他双手死死捧着那些谷粒。脑袋重重磕在地头上。沾了一脑门黑泥。
“活命了……这下能活命了。”
哭声凄厉。带着几代人挨饿受冻憋出来的绝望和宣泄。
旁边的旱地里。
耐旱玉米的秆子长得一人多高。叶片宽大如剑。
几个农妇拿着柴刀。一刀砍下棒子。
剥开外面干枯发黄的苞叶。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玉米粒。排得密密麻麻。这玉米棒子比成年男人的胳膊还粗。
另一头。几个后生挥舞着铁锄头。刨开高高隆起的土垄。
红皮的红薯破土而出。一窝连着七八个。个个圆滚滚的。沾着新鲜的湿泥土。像一窝刚下崽的红皮小猪。
地头上全在哭。全在笑。
田间空地上。
工部特制的一杆大木秤架在木架子上。
司农寺卿陈文。今天没坐轿子。
他穿着大红官服。官帽摘了拿在手里当扇子扇风。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他死死盯着那杆大木秤。
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憋红了脸。抬着一满麻袋稻谷。挂在粗大的铁秤钩上。
“嘎吱——”
沉重的木秤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负责称重的小吏,哆嗦着手。把重重的生铁秤砣一点点往外推。
推到一半。秤杆没平。
继续推。快推到秤杆的尽头边缘了。
木杆终于晃晃悠悠地平了。
“多……多少!”
陈文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小吏的领口。手劲大得差点把小吏的脖子勒断。
小吏脸色涨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大……大人。这一亩地过完秤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毛边账册。声音直接劈叉。
“一千一百斤!”
一千一百斤。
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空旷的田野上空炸响。
江南最好的上等水田。一年两熟。老天爷赏饭吃。亩产也就不到三百斤。
现在。直接翻了将近四倍。
陈文的手猛地松开。
小吏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文没管地上的黄泥。
他双腿发软。跌坐在田埂上。
大红的官服下摆瞬间沾满了黑色的烂泥巴。他毫不在意。
他仰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
干瘪的嘴唇直哆嗦。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
突然爆出一阵狂笑。
笑声震得旁边的麻袋都好像在晃。他笑着笑着,眼泪全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