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没死?你给的不是面粉吧!”
“是足量的鹤顶红和孔雀胆!”
影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属下亲眼看着他嚼碎了咽下去的!”
“他不仅没吐血,他还……他还打了个饱嗝!”
朱允炆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口大钟罩住敲了一下。
“你放屁!”
他一脚踹在影子的肩膀上。
影子顺势滚了半圈,又赶紧爬回原地跪好。
“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
“吴王殿下吃完药,脸色突然就红润了,比活人都精神!”
“太医院那帮老狗瞎了眼!他根本就没病!”
影子语无伦次,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里。
朱允炆愣在原地。
揪着衣领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嚼碎了?
打饱嗝?
红光满面?
朱允炆往后退了两步,小腿磕在太师椅的边缘。
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这怎么可能。
古往今来,哪怕是扁鹊华佗在世,也不可能把剧毒当糖豆吃。
那可是鹤顶红!
朱允炆觉得自己的脑仁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着。
他从小读的四书五经,学的天理纲常,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怪物。
那个一向唯唯诺诺、连句话都说不囫囵的废物老三,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
脸色比外面的冬夜还要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脖子里。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场夺嫡的局,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玩错了对手。
偏院主屋里的三根白蜡烛烧下去了一截。
烛泪堆积在铜盘里,像是一摊摊凝固的血。
老朱还坐在地砖上。
他双手撑着拔步床的木踏板,脖子梗着,像一只呆滞的老龟。
床上的朱璟依旧平躺着。
除了刚才那个饱嗝,他再没动弹过一下。
但他那张脸,实在太红润了。
面如桃花,呼吸绵长,胸口甚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热气。
这哪里是个将死之人。
这分明是刚在热炕头上睡醒的壮小伙。
老朱抖着手,再次伸向朱璟的脉门。
三根粗糙的手指搭在温热的手腕上。
脉搏跳动有力。
一下一下,稳如泰山,甚至比老朱自己的心跳还要强劲三分。
毒气攻心?药石无医?
老朱的腮帮子狠狠咬紧了。
就在这时,脑子里的心声又不安分地响了起来。
声音里透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这毒药劲儿还挺大。”
“全变成了灵力,丹田都快撑满了。”
“就是容易胀气,打个嗝舒服多了。”
“不过这下有点难办了。脸这么红,再装病入膏肓是不是有点侮辱老头子的智商?”
“要不我再掐个法诀,让自己吐两口血?”
“算了,好不容易炼化的灵气,吐出去太亏了。爱信不信吧,反正我就躺这儿不起来。”
老朱的手指触电般收回。
他看着床上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孙子。
胀气?
侮辱智商?
老朱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皇帝算是白当了。
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从听到太医判死刑时的肝肠寸断。
到看见死士投毒时的魂飞魄散。
他连天子剑都扔了,跪在地上抠喉咙救人。
结果这小畜生把鹤顶红当补药吃了,还嫌撑得慌!
大起大落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挤压。
恐惧、愤怒、震惊、荒谬,最后全搅和成了一团无法言喻的怪异感。
他这个孙子,后院堆着点石成金造出来的金砖山。
脑子里装着治国平天下的旷世奇策。
现在连见血封喉的剧毒都能当饭吃。
这还装什么废物皇孙?
这简直是老天爷瞎了眼,把一条真龙塞进了一只破草鱼的皮囊里!
老朱双手扒着床沿。
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闷哼。
渐渐地,胸腔里的震动越来越大,明黄色的龙袍跟着乱颤。
“哈……”
老朱张开嘴。
“哈哈哈哈!”
笑声冲破了喉咙,在死寂的屋子里轰然炸响。
老朱仰起头,眼角甚至笑出了几滴浑浊的泪花。
他双手用力拍打着坚硬的拔步床板,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砰声。
肆无忌惮。
痛快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