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一脚踹在龙椅前面的踏板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给咱凑一百万石军粮!砸也得砸出一条路来!”
户部尚书双腿一软,膝盖砸在青砖上。
头上的乌纱帽歪了半边,他也顾不上扶。
“皇爷开恩啊!”
“苏杭今年的秋粮还在漕运的船上,被冰封住了。”
“京城的常平仓里,现在连耗子进去都得饿着肚子出来。”
户部尚书急得直拍大腿。
“更何况塞外大雪封路及膝深,手推车根本走不动。”
“征调民夫运粮,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大同前线。”
“臣就是把户部的衙门卖了,也变不出一百万石粮食啊!”
没兵。
没粮。
时间根本来不及。
老朱觉得嗓子眼发甜,一股血腥味直往上反。
他硬生生把这口血咽了回去。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要饭和尚打到开国皇帝,从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人家十万铁骑堵着门骂阵。
他大明朝居然连一支救援的兵马都凑不出来。
这仗还怎么打?
老朱把目光扫向大殿右侧的武将班子。
那是一群跟着他打天下的老杀才,还有袭了爵位的勋贵子弟。
往日里一个个鼻孔朝天,喝酒吃肉比谁都大声。
“谁去?”
老朱声音冷得掉渣。
“谁替咱去大同,把这群狗鞑子宰了?”
没人吭声。
武将队列里死一般安静。
长兴侯耿炳文缩着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鞋尖。
他最擅长防守。
但在大雪天带着两万饿肚子的老弱去迎战十万铁骑,这不叫防守。
这叫千里送人头。
曹国公之子李景隆往人群里挤了挤。
他个子高,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他平时最喜欢在大帐里指点江山。
但现在谁接这个帅印,谁就是去送死。
打了败仗,还得背上丧权辱国丢城失地的千古骂名。
九族都不够老朱砍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烂摊子,神仙来了也得摇头。
老朱看着这群装死的手下。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那半块白玉镇纸。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武将班子。
呼——
镇纸带着风声飞过去。
重重砸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呃啊!”
李景隆闷哼一声,整条右胳膊瞬间麻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头埋在两臂之间,一动不敢动。
“废物!”
老朱破口大骂,手在半空中乱指。
“一群废物!咱养你们这些勋贵有什么用!”
“平时抢田占地一个比一个能耐,现在全成了缩头乌龟!”
老朱气得脑血管狂跳。
右嘴角的燎泡碰到干裂的上唇,直接破了。
黄水混着血丝渗进嘴里。
他又苦又涩。
大明江山。
他一刀一枪、踩着尸山血海拼出来的江山。
难道真要被一群关外的野蛮人扒开大门践踏?
大同要是被屠城,他朱元璋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地底下的列祖列宗!
老朱咬着牙。
双手在御案上摸索,想找把刀去把这群废物的脑袋全砍了。
桌上空空荡荡。
他绝望地扫视着整个奉天殿。
突然。
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群臣。
穿过摇曳的牛油烛光。
看向了大殿的最末尾。
那根三人合抱粗的红漆大柱子后面。
藏着一个穿着白麻孝服的身影。
朱璟。
这小子正把后背死死贴在柱子上。
脑袋一点一点,嘴巴微张。
睡得正香。
殿里都快翻天了,他连个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朱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咸鱼样子。
心里非但没发火。
反而在极度的狂怒中,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昨天晚上。
这小子能在心里随随便便扔出一个“摊丁入亩”。
一句话解开国库空虚的死局。
今天这十万鞑子压境的死局。
这臭小子脑子里,肯定也有招!
老朱死死盯着朱璟的后脑勺。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把耳朵竖到最尖。
他现在什么武将都不指望了,什么兵部户部全当是放屁。
他就指望这小子脑子里能蹦出两句腹诽。
哪怕是骂他两句老糊涂。
哪怕是抱怨几句朝堂太吵。
他只希望能听到点什么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