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苏州府。
最大的丝绸商人沈半城,正躺在雕花的紫檀木大床上。
身上盖着大红色的金线锦被。
怀里搂着上个月刚从瘦西湖花大价钱买来的第八房小妾。
这几天沈老爷心情极好。
江南的粮商和丝绸大户们已经歃血为盟,死扛着朝廷的新税法。
谁也不交一粒米。
应天府那位十五岁的黄口太孙,听说要在江南推行什么丈量隐田。
简直是痴人说梦。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沈老爷睡前喝了两盅上好的竹叶青,这会儿酒劲上来。
鼾声打得震天响,口水流了一枕头。
他梦见朝廷派来的收税官被他花钱雇的流氓打断了腿,灰溜溜地滚出了苏州城。
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
窗外。
夜色像墨一样浓。
苏州府的更夫敲了三更的铜锣,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拉得很长。
呼——
一阵阴风。
毫无征兆地从没关严实的窗缝里挤了进来。
风里带着股泥土发霉的腐臭味,像刚刨开的坟圈子。
红木雕花拔步床头的两根粗红烛。
火苗猛地往下一蹿,挣扎了两下。
“噗”的一声。
全灭了。
屋里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小妾在睡梦中打了个哆嗦,往沈老爷怀里缩了缩。
沈老爷没醒。
他的鼾声突然停了。
在梦里。
沈老爷的场景变了。
他不是坐在苏州最大的酒楼里数银票。
他觉得膝盖骨一阵生疼。
像是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他猛地惊醒。
睁开眼。
周围昏暗阴森。
没有柔软的锦被,没有娇滴滴的小妾。
空气里飘着劣质香烛燃烧的刺鼻烟气。
他发现自己正跪在沈家宗祠的蒲团上。
前面是一排排黑漆漆的木头牌位。
最中间那个,金粉掉了一半。
上面刻着:先考沈门赵公之灵位。
这是他死了十年的亲爹。
沈老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梦……怎么这么冷。”
他哆嗦着嘟囔了一句。
刚想撑着地站起来。
砰!
一声闷响。
宗祠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干瘦的老头走了进来。
穿着下葬时那身寿衣,颜色发灰。
脚上是一双纸糊的黑面白底鞋。
老头脸色惨白如纸,两颊深陷,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沈老爷。
手里,还拖着一根粗大的骨头幡杆。
杆子上挂着几条破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沈老爷双腿一软,刚刚离地的膝盖再次重重砸在蒲团上。
这脸他太熟了。
做梦都能梦见他爹拿着扫帚抽他屁股。
“爹?”
沈老爷牙齿上下打架,发出格格的响声。
“您老人家……怎么不在地下好好歇着……”
话还没说完。
老太爷举起手里那根惨白的骨头幡杆。
带着呼啸的阴风。
对准沈老爷肥胖的后背,毫无保留地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宗祠里回荡。
沈老爷只觉得后背像被烙铁烫开了一道口子。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撕裂了神经。
这不是梦里的错觉。
这痛感真实得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啊——!”
沈老爷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捂着后背,疼得眼泪鼻涕横流。
“你个不孝的畜生!”
老太太嘶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宗祠里刮起一阵阴风。
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沈老爷胖乎乎的胸口上。
纸鞋踩得沈老爷喘不过气。
老太爷再次抡起幡杆。
啪!
第二棍直接抽在沈老爷的左胳膊上。
只听“咔嚓”一声细响,沈老爷觉得骨头都快裂了。
“老子在阴曹地府待得好好的!”
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纸糊的鞋尖在沈老爷胸口碾了两下。
“太孙殿下是天上的真龙降世!”
“你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敢带着那帮刁民抗太孙的税!”
老太爷手腕一抖。
又是一棍子抽在沈老爷的大腿上。
“天庭震怒!”
“太孙殿下在阎王爷那告了咱们沈家一状!”
“现在牛头马面拿着油锅在那烧着!”
“要把咱们沈家祖宗十八代,连老子在内,全下油锅炸成麻花!”
沈老爷被抽得满地乱爬。
他抱着脑袋,躲避着老太爷疯狗一样的乱棍。
“爹!别打了!儿子冤枉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狡辩。
“今年是真的水灾,地里颗粒无收,儿子哪有钱交税啊!”
“放你娘的连环罗圈屁!”
老太爷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
幡杆抡圆了,照着沈老爷的肥屁股就是一顿暴抽。
“你当下面的人都是瞎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