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把手里的银子重重扔回箱子里。
他转过身。
看着那个还在抖笔杆子的户部尚书。
“夏原吉。”
老朱声音沙哑。
“臣在!”
夏原吉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笔尖一滑,在账本上画了一道黑线。
“那些江南的士族。”
老朱大步走过去。
“送钱来的时候,怎么说?”
夏原吉咽了口唾沫。
“回皇上。”
他脑子里浮现出今天早上城门外的场景。
“苏州的沈半城。”
“带着几百个江南富商。”
“全跪在南门外头的护城河桥上。”
“头磕得像捣蒜,满脸是血。”
夏原吉缩了缩脖子。
“他们哭着喊着求户部赶紧收钱。”
“说……”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话。
“说要是午时前交不上税。”
“他们死去的爹娘祖宗,就要从地下爬上来,把他们生啃了。”
祖宗托梦?生啃?
老朱愣了半息。
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祖宗托梦。
还几百家一起做噩梦。
偏偏还都是那些隐瞒了田产的豪绅。
老朱猛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
看向皇宫的方向。
看向东宫。
大孙前几天在天坛求雨,那张黄纸。
在校场变天兵,那把黄豆。
还有更早之前,在奉天殿上,轻飘飘地一巴掌拍在齐泰脑门上。
老朱全明白了。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惊人的亮光。
大孙啊大孙。
你这仙家手段,真是神鬼莫测。
没费一兵一卒。
没动用锦衣卫的一把绣春刀。
没砍一颗脑袋。
就把江南这群最难啃、最狡猾的硬骨头。
治得服服帖帖。
把他们连皮带骨,榨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让他们哭着喊着来送钱。
老朱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皇帝算是白当了。
他拿刀杀人,杀出一身骂名。
大孙这叫什么?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叫仙人抚顶,恶鬼授首。
胸腔里那团憋了十几年的郁气。
在这个被银光晃得发晕的广场上。
瞬间烟消云散。
老朱腰板挺得笔直。
灰布常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双手叉着腰。
深吸了一大口带着银钱腥味的空气。
“好!”
老朱猛地仰起头。
脖子两侧的大筋高高鼓起。
“好啊!”
他对着东宫的方向。
爆发出一阵痛快至极的大笑。
笑声洪亮粗粝。
像破锣敲响,震得旁边木箱上的银片嗡嗡共振。
“哈哈哈哈!”
老朱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两滴眼泪。
他用力拍打着装银子的木箱。
拍得砰砰作响。
大明有此仙人太孙,江山万年不倒!
就在这笑声传遍大半个京城。
国库危机被这堆积如山的白银彻底砸碎的当口。
东宫。
那扇被朱棣踹烂、还没修好的破木门外。
铺着青石板的夹道上。
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毫无征兆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一个不速之客。
避开了锦衣卫的三道暗哨。
像个幽灵。
站在了东宫的门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