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仰起头。
脖子僵硬地往后一折。
把那只粗瓷海碗,粗暴地扣在自己的嘴上。
酒水倾泻而下。
草人根本没有吞咽的动作。
它没有喉结,也没有胃。
褐色的烧刀子烈酒,顺着它的下巴流了出来。
酒水淌进亮银铠甲的领口里。
顺着胸甲的缝隙,滴答滴答往下漏。
很快在战靴底下的木板上,积了一小滩水渍。
连个吞咽的响声都没听见。
一碗酒就这么倒空了。
老朱举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顺着铠甲漏出来的酒水。
愣住了。
大孙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安静得有点邪门。
酒全漏了?
这是什么仙家喝法?
老朱把海碗凑到自己嘴边。
咕咚咕咚。
两口把烈酒灌进肚子。
火辣辣的酒劲顺着食道烧下去,胃里一暖。
他随手把空碗砸在脚下的木板上。
哐当。
瓷碗碎成了几块。
老朱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他看着木桩子一样的“朱璟”。
胸腔里的疑惑转了两圈,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紧张了。
老朱心里恍然。
大孙虽然是活神仙,但毕竟是头一回挂帅出征。
面对这五十万杀气腾腾的大军。
仙人也是要面子的。
不想在人前露怯,所以才绷得这么紧。
连心声都屏住了,生怕泄了底。
酒漏了,估计是没用凡人的法子喝。
老朱自以为想通了。
脸上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走上前,抬起宽大的手掌。
重重地拍在草人的肩膀上。
砰。
一声闷响。
老朱觉得手心有点硌。
大孙这肩膀,硬邦邦的,像一块枯木头。
连点肌肉的弹性都没有。
老朱没多想,只当是大孙在用真气护体。
他收回手。
转身。
大步走到点将台的最边缘。
风卷着他的战袍。
老朱双手握住粗糙的木栏杆。
俯视着台下这片黑色的钢铁汪洋。
他深吸一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把护心镜顶得往前凸出。
老朱猛地挥下右臂。
“拔营!”
老朱嘶吼出声,声音劈裂了寒风。
“出征!”
点将台两侧。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号角手,猛地鼓起腮帮子。
脸憋得通红。
呜——
三丈长的牛角号同时吹响。
苍凉。
沉重。
声音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在荒原上咆哮。
撕裂了北门外的风沙。
咚!咚!咚!
三通战鼓紧跟着擂响。
一人高的牛皮大鼓,被裹着红布的鼓锤狠狠砸中。
声音震得地皮发麻。
连点将台的木板都在跟着震颤。
台下。
五十万大军。
像是一头刚睡醒的黑色巨兽。
动了。
哗啦。
整齐划一的转身。
铁甲叶子摩擦的声音,像海啸一样连成一片。
脚步声砸在黄土官道上。
扬起漫天的尘土。
瞬间把天光遮去了一半。
长枪斜指天空。
刀盾相击,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军阵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朝着北方的滚滚黄沙。
浩浩荡荡地挺进。
应天府。
皇宫深处。
东宫那座破败的后花园里。
风吹过池塘。
干枯的荷叶杆在风里晃荡。
带起一圈细碎的微波。
池塘边,几株发光的灵草正缓慢地吞吐着白雾。
那把破藤椅还在嘎吱嘎吱地响。
真正的朱璟。
正躺在藤椅上。
身上盖着那件单薄的白色丝绸里衣。
他翻了个身。
把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藤椅的竹扶手上。
裤腿卷起一半,露出光着的脚踝。
吧嗒。
一颗没啃干净的灵果核,从他松开的右手里掉下来。
砸在泥地上。
沾了一层黑灰。
朱璟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把头往藤椅的阴影里缩了缩。
躲开透过云层漏下来的一点刺眼阳光。
呼——噜——
呼噜声均匀地响了起来。
鼻尖上甚至还挂着一个晶莹的鼻涕泡。
随着呼吸,一变大一变小。
睡得死沉。
什么五十万大军,什么北伐漠北。
全被他扔进了梦里的爪哇国。
而此时的城外官道上。
那具套着亮银铠甲的草人。
正僵硬地骑在白马的马鞍上。
双手死死抓着缰绳。
混在五十万大军的中军大帐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