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个重物砸在了沙地上。
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夹着黄沙灌了进来。
李三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
他那张脸已经看不出本色了。
全是黄土和干涸的血道子。
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往外渗着黄水。
他一头栽倒在蓝玉脚边。
一连跑死三匹马,他的大腿内侧早磨烂了,鲜血黏在裤腿上。
“报……”
李三嗓子里像塞了把破沙子,吐字都费劲。
蓝玉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运粮的队伍到哪了!”
老将眼睛发红,喷出的唾沫星子打在李三脸上。
李三没回答。
他哆嗦着手,去解自己夹袄的盘扣。
手指冻得发僵,解了半天没解开。
他急了,两手用力一撕。
刺啦。
衣服裂开,露出那件缝着补丁的粗布里衣。
他从靴腰里摸出一把带血的短刀。
刀尖对准心口的位置。
挑开夏原吉缝的那个死结。
把那枚沾着汗水和血污的黑铁戒指,抠了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
蓝玉皱着眉,嫌弃地松开手。
一枚破铁圈子,当军粮吃?
李三跌坐在地上。
他大口倒着气,把那枚戒指托在掌心。
“夏尚书……交代的。”
他指了指大帐中间那片空着的羊毛毡。
“让把这戒指……往空地上一倒。”
蓝玉和汤和对视了一眼。
两老将脑子里都闪过一个念头。
户部这帮人真被逼疯了。
送个破铁圈来糊弄事。
但李三已经动了。
他按照夏原吉的死命令,捏着黑铁戒指的边缘。
手腕翻转。
戒指的圆孔对准了那片空地。
手往下一倒。
没有金光闪烁。
没有风雷之声。
黑铁戒指内部,只传来一声沉闷的嗡响。
下一瞬。
蓝玉觉得眼前的视线突然黑了。
不是天黑了。
是一座山,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面前。
哗啦啦!
震耳欲聋的摩擦声和重物坠地声。
瞬间在大帐内炸开。
无数个装满粮食的粗糙麻袋。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枚小小的指环里疯狂喷涌而出。
一个麻袋落地的沉闷声还没结束。
一百个、一千个麻袋已经叠了上去。
五十万石军粮。
在千分之一个眨眼的功夫里,重见天日。
中军大帐本来就不算大。
哪里装得下这一整座粮山。
麻袋疯狂堆积、互相挤压。
黄褐色的麻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砰!
帅案被一座粮山直接压塌,紫檀木碎成了渣。
汤和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快被埋进去的李三。
拼命往帐篷边缘退。
“退!快退!”
蓝玉大吼一声,双手死死护住脑袋。
装粮食的麻袋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高度瞬间顶到了帐篷顶。
结实的牛皮帐顶,在这股蛮横的挤压力面前。
撑了不到两个呼吸。
刺啦——
巨大的撕裂声响起。
中军大帐的牛皮顶子,硬生生被这堆成山的麻袋撑破了一个大窟窿。
粗大的木头支撑杆断裂,发出一连串的咔嚓声。
大帐彻底散了架。
失去支撑的麻袋顺着粮山滚落下来。
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大坑。
一袋装得极满的精麦,顺着坡度滚落。
砰。
结结实实地砸在蓝玉的左边肩膀上。
麻袋口崩开,黄澄澄的麦粒哗啦啦淌了一地。
蓝玉没觉得疼。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凉国公,僵硬地弯下腰。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
抓起一把饱满、散发着微光的军粮。
他慢慢转过头。
看着掉在几步外沙地上的那枚不起眼的黑铁圈。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