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瘫在黄土地上。
绯红的官服下摆沾了一圈烂泥。
大腿间的衣褶里,躺着那枚冰凉的黑铁戒指。
他张着嘴。
下巴像是脱了臼,半天合不上。
面前那个大得能跑马的北郊官仓,空荡荡的。
风吹过,卷起地上一根断掉的烂草棍。
五十万石军粮,真就没了。
连垫底的破木板都没留下一块。
夏原吉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双手在地上胡乱扑腾两下,抓了一手黄土。
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两腿还在发软,肚子上的肥肉跟着直晃。
他一把抓起衣褶里的那枚黑铁戒指。
死死攥在手心里。
铁圈边缘没打磨平整,带着毛刺。
铁棱直接硌破了他掌心的皮肉,渗出一点血丝。
他不觉得疼。
只觉得这玩意儿比大明户部的整个银库还要沉。
“备马!”
夏原吉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
他拽过一个吓傻的户部主事,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去驿站!把骑术最好、命最硬的快马信使给我找来!”
半炷香后。
一个满脸风霜的精瘦汉子跪在夏原吉面前。
这是户部最老练的信使,叫李三。
夏原吉喘着粗气,直接把李三拖进旁边的值房。
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从桌肚里摸出一根粗针和一截黑线。
针尖上还带着点绿锈。
“脱衣服。”
夏原吉不废话。
李三愣了愣,赶紧解开夹袄,露出泛黄的粗布里衣。
夏原吉把那枚带血的黑铁戒指,贴在里衣心口的位置。
捏着针,笨拙地缝了起来。
他眼花,手指也胖。
针尖一滑,直接扎进他的左手大拇指。
血珠冒了出来。
他没管。
在里衣上缝了个死结,直接拿牙咬断线头。
“听着。”
夏原吉一把揪住李三的领子,绿豆眼瞪得通红。
“这戒指里装着五十万大军的命。”
“跑死马不管,跑断腿不管。”
“这戒指要是丢了,你九族全去菜市口排队。”
“人在,戒指在!”
李三被这几句话砸得头皮发麻。
重重点了个头,转身冲出值房。
漠北前线。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军营外圈的木栅栏上,啪啪作响。
这风像刮骨的生锈铁片,吹在脸上能生生带走一层油皮。
大明五十万大军的连营,绵延三十里。
军旗被风扯得破破烂烂。
火头军的营盘里,冷锅冷灶。
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兵,正拿着一把长柄生铁勺。
在发黑的大铁锅底下来回刮。
刺啦。
刺啦。
铁碰铁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锅底只剩下几粒泛黄的米渣,混着黑黢黢的锅灰。
老兵叹了口气,把那点米渣扫进一个缺口的粗瓷碗里。
存粮见底了。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断顿。
五十万张嘴,光喝西北风撑不住。
马圈里的战马饿得啃食木头桩子,嘴边全是血沫。
一股焦躁的死气在连营里蔓延。
中军大帐里。
空气闷得能点着火。
凉国公蓝玉套着一身黑漆铁甲。
他在帐篷里来回转圈,战靴踩在羊毛毡上沙沙直响。
“粮呢!”
蓝玉停下脚,猛地一巴掌拍在帅案上。
砰。
紫檀木案几抖了一下,震落了牛皮地图上的几撮沙土。
“户部那帮饭桶是死了吗!”
蓝玉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子带兵追鞑子,跑了上千里。”
“现在马嚼草根,人喝雪水!”
信国公汤和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老头子咳嗽了两声,拿一块旧布帕子捂着嘴。
“消停点。”
汤和用拐杖捣了捣地面。
“后方运粮线太长,几万民夫拉车,走大半个月算快的。”
“现在骂娘有什么用。”
蓝玉急得直抓头皮,抓下一小撮带油的头发。
“再没粮,不用鞑子打,这营盘自己就散了!”
就在这当口。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到大帐外戛然而止,接着是一声战马惨烈的长嘶。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