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船厂的干船坞里,泥腥味混着锯木头的酸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一艘巨大的木造宝船。
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
像一头搁浅在木架子上的巨鲸。
厚实的硬木船板上,涂着防水的桐油,在阴天里泛着暗光。
船底下。
一百多个光着膀子的老工匠,手里攥着铁凿子。
木槌敲击铁器。
叮当。叮当。
声音密集得像下了一场铁雹子。
他们正在干这辈子最违背祖宗规矩的活儿。
在最承重的船底龙骨上,硬生生抠出半寸深的凹槽。
木屑扑簌簌往下掉。
砸在工匠们的脖子里,混着汗水,扎得生疼。
没人敢擦汗。
那个叫郑和的小太监,就站在烂泥地里盯着。
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郑和身上那件灰布短袄,早蹭满了黑泥。
他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核对着每一个符文的走向。
“左边那个角,再深两分!”
他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空旷的船底嗡嗡回荡。
“必须严丝合缝!”
老工匠们咬着牙。
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谁都知道,这龙骨刻成这样,船一进水,江浪一拍。
这四十四丈的庞然大物,当场就得散架。
但圣旨压着,太监盯着,谁也不敢停手。
三天三夜。
凹槽刻完了。
整艘宝船的底部,像被一张巨大的红色蜘蛛网给兜住了。
符文扭曲。
看着邪门得很。
郑和没让工匠歇着。
他转身,从旁边几辆大马车上扯下防雨的油布。
车上堆着几十个灰布口袋。
里面装的,全是从东宫运来的下品灵石废渣。
这些石头被锦衣卫用石磨碾得粉碎。
看着像一堆灰白色的盐巴。
“和上生漆!”
郑和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亲自抓起一把灵石粉,倒进装满黑色生漆的木桶里。
拿根木棍死命搅和。
一股刺鼻的漆味混合着微弱的灵气,在船坞里散开。
郑和抓起一把黏糊糊的混合物。
走到龙骨底下。
直接用手,把那些灰黑色的泥状物,死死按进刻好的凹槽里。
工匠们有样学样。
几百双手在船底疯狂地抹着。
把那些凹槽填得平平整整,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半个月后。
立冬。
江风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天阴沉沉的,几只水鸟在江面上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
朱璟背着双手。
慢悠悠地顺着泥泞的土路,走进了龙江船厂。
他今天穿了件厚实的玄色大氅,领口镶着一圈白狐狸毛。
软底布鞋踩在烂泥里。
鞋边沾了一圈脏水,他没在意。
船坞的烂泥地里。
黑压压站着几千个工匠和水手。
全都冻得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
没人说话。
他们都在等着看笑话。
看这艘被挖断了龙骨、涂满鬼画符的宝船。
等会儿下了水。
是怎么在江中心四分五裂,变成一堆浮木的。
朱璟走到那艘巨型宝船的船首下方。
船头高高翘起。
像一堵木头城墙,挡住了江风。
他仰起头。
看了看船底那些已经干透、变成灰黑色的符文线条。
密密麻麻。
首尾相连。
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悬空辟水阵”。
“殿下。”
郑和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那张四方脸被江风吹得发紫,嘴唇干裂。
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灰布袄子。
他单膝跪在烂泥里。
“阵图已经全部填死,请殿下验看。”
朱璟没看他。
目光一直停在巨大的木头船身上。
“起来吧。”
他语气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