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买汤的弟子从灶前排到巷子口，有拿灵石买的，有拿灵草换的，也有什么都拿不出来、红着脸站在队伍末尾想赊账的。劳小小来者不拒，灵石不够就少收两块，灵草够数就行，实在拿不出钱的，帮着挑一缸水劈一捆柴，照样给汤喝。
赵石每天第一个到。他不买汤，他是来帮忙的。挑完水劈完柴，他就站在灶台旁边帮着递碗装汤，一边干活一边跟排队的弟子聊天。
张哥，昨儿那个采集灵草的任务咋样？
别提了，西边山谷里的灵草被灵兽拱了一半，我们去的时候满地都是狼藉，白跑一趟。
那后天的灵兽圈清理任务你去不？
去个屁，上次王虎去清理灵兽圈被踢断三根肋骨，丹药堂只给了两瓶低阶疗伤丹，躺了半个月。
这些话赵石记在心里。等到闲下来的时候，他跑去跟欧不凡说。
欧叔，西边山谷的灵草任务最近别接，被灵兽拱了，白跑。灵兽圈清理也别去，最近灵兽发情，凶得很，王虎上次被踢断了肋骨。
欧不凡刻阵纹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排队买汤的师兄弟们说的。赵石挠挠头，等汤的时候没事干，就聊天呗。
欧不凡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以后听到什么都记着，回来跟我说。
从那天起，赵石多了一项差事。每天帮劳小小打下手的时候跟排队的弟子聊天，任务安全不安全、灵石给够不够、哪个管事最近爱挑刺、哪个区域最近灵兽多，这些消息零零碎碎从排队买汤的弟子嘴里流出来，赵石一一记着，晚上关门之后跟欧不凡汇报。
林婉儿的消息路子不一样。
她是女弟子，住东边女弟子寮房，认识的人跟赵石不重叠。女弟子们凑在一起聊的不是任务打打杀杀，而是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哪个师兄最近在追哪个师姐、哪个管事收了谁的好处。
这些事一开始林婉儿没当回事。她来买汤的时候偶尔跟劳小小聊几句，说谁谁谁最近跟钱大壮那帮人走得近，谁谁谁好像是内门某位师兄的远房亲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劳小小把这些话都记住了，晚上跟欧不凡说。
今日婉儿话我知，外门新来嘅刘管事同钱大彪系同乡。劳小小一边洗碗一边说，上一批丙等任务，刘管事故意将安全嘅任务派俾钱大壮嘅人，危险嘅派俾冇关系嘅弟子。
欧不凡没说话，但把这件事记下来了。过了两天赵石也提到同一个刘管事，说最近任务分配不对劲，安全的活全被钱大壮那帮人包了。两边的消息对上了。
赵铁山不跟人聊天。他来买汤的时候永远是那副冷脸，放下灵石，拿汤，转身就走，一个字不多说。但他每次来，都会说一句话。
北边最近不太平。
执法门这周在查私藏法器的事。
钱大彪昨天跟内门的人见了面。
话说完就走，不停留，不解释，像在自言自语。但每次他说的话，过两天都应验。北边不太平，过了三天就有弟子在北边遇袭受伤。执法门查私藏法器，过了五天果然搜了两个寮房，搜出三件未登记的法器。
赵铁山在不沉宗外门待了八年，炼气九层，认识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他以前不跟任何人说这些事，现在来买汤的时候随口提一句，算是把消息递过来了。
霍芳芳把这些消息全部接过去。
她每天坐在窗边，感知铺开，别人只当她在闭目养神，她一边练感知一边听赵石、林婉儿、赵铁山带回来的消息，在脑子里整理归类。谁跟谁是一伙的，谁跟谁有仇，哪个管事收了多少钱，哪个区域最近危险，执法门最近在查什么，内门最近有什么动向，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慢慢形成一张图。
赵石带回来嘅系任务线。一天晚上关门之后，霍芳芳在石桌上用手指画了几条线，呢条线话我哋知边度可以去，边度唔可以去。
她又画了几条线。婉儿带回来嘅系人脉线。呢条线话我哋知边啲人系钱大彪嘅人，边啲人可以信任。
她再画几条线。铁山带回来嘅系上层动向。呢条线话我哋知执法门同内门最近做紧乜嘢。
三条线在她指尖交汇，在桌面上结成一个网。
三条线合埋一齐，霍芳芳抬起头，就系一张情报网。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欧琪趴在桌上看着那几道水痕，眼睛亮了。灵膳唔止系汤。她说，系情报网。
灶火噼啪响。欧承停下手里的磨刀动作，看了看霍芳芳在桌上画的那些线，又看了看欧不凡。劳小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汤，没说话。
欧不凡坐在石凳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敲了三下才开口。
情报网系好事。他说，声音很慢，但你哋谂过冇，知道太多嘅人，会有咩下场？
没人接话。
以前我哋只系卖汤嘅外门弟子，人哋觉得我哋有用，但唔觉得我哋有威胁。欧不凡看了一眼霍芳芳桌上那几道已经干掉的水痕，而家我哋开始收集情报，知道边个管事贪钱，知道边个区域危险，知道执法门查紧乜嘢。呢啲嘢如果传出去，你估人哋会点睇我哋？
灭口？欧琪说。
唔使灭口咁夸张。欧不凡摇头，但人哋会提防你，会孤立你，甚至会掉转头利用你传假情报。情报网系刀，拎得好可以保护自己，拎唔好会割亲自己只手。
赵石和林婉儿不知道他们在做情报网这件事。在赵石看来，他就是跟师兄弟们聊聊天、帮欧叔打听点消息；在林婉儿看来，她就是跟劳小娘扯扯家常。他们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话每天晚上被霍芳芳拼成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