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深夜,万籁俱寂。
西跨院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青樱躺在帐幔低垂的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已经沉入了梦乡。
惢心守在外间,趴在桌上打着盹,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蟋蟀的低鸣。
就在这时,一道佝偻的身影轻手轻脚地从廊下溜了进来。
那嬷嬷绕过外间,避开了惢心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内室的门,又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走到床前,跪在脚踏上,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青樱的肩膀。
青樱睡得正沉,被人推醒时还带着几分迷蒙,半睁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怎么了……
那嬷嬷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青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主儿,金氏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
咱们的人借着送饭的机会把消息递进去了。
她说一切按计划行事,就差主儿您这边点头了。
金氏……金玉妍!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青樱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猛地睁开了眼,躺在枕上,目光落在黑暗中模糊的帐顶,手指在被面下慢慢蜷紧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嬷嬷跪在脚踏上等着,也不敢催促,只是安静地跪着,等待着她的答复。
此刻的青樱的脑子里翻涌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边是今天下午弘历派人送来的那盒烫伤药和王钦转述的那句朕记着当年圆明园的事。
像一颗糖化在她心里,甜得她几乎想落泪。
让她知道了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可另一边,是依旧被困在宫里的姑母和被流放永世为奴的阿玛额娘,以及至亲族人。
两股力量在她脑子里像拔河一样拉扯着,把她她夹在中间,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
她抬手捂住了额头,用力按着太阳穴,可那两股声音依旧在耳边嗡嗡地响,分不出高低,辨不清对错。
她知道,若是真的和金玉妍合作,万一有天被弘历知道,她和弘历恐怕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是,要让她在这个时候放弃,她也有些舍不得。
那嬷嬷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低声问了一句:主儿,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青樱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眉头紧紧拧着。
嬷嬷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回应,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正要悄悄退出去,青樱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低沉的不像话,但又莫名透着一股坚定:去办吧。
婆子眼底猛地燃起一层兴奋的光,压低了声音行了一礼:老奴遵命。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青樱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的手还搭在额头上,指尖微微发着抖。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她没办法,她被夹在中间,连喘口气都是奢望。
隔日,丧仪继续。
朝奠结束后,福珈便只身来到青樱面前,朝她微微欠了欠身:青主儿,太后请您去永寿宫一趟。
青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只点了点头:有劳福珈姑姑带路。
永寿宫里香雾袅袅,甄嬛正坐在榻上喝一盏热茶。
她今日穿着一身暗色的丧服,头上只簪了一枚白绢花,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见青樱进来,她也没有起身,只是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搁下。
目光落在青樱身上,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也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
青樱站在殿中央,被她那双沉静的目光看得后背微微发凉。
她跪了下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吉祥。
甄嬛又看了她好一会,终于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