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骨复位时,姜砚咬紧牙,左手压住了桌沿。老人掌下浮出一团岩柏形的灵光,很快没入手腕,那只原本有些颤的手稳住了,药布一圈圈缠过肩头。
小满替他托着胳膊,直到爷爷说能松了,才赶紧收手,甩了甩发酸的指头。
“今晚不能侧着睡。”许守山替他系好吊带,“衣服明早再换。别嫌脏,先让骨头待住。”
姜砚道了谢,却没有起身去东厢。
“许伯,还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小满正要去盛粥,听见他的声音,又站住了。
“那些人知道我长什么样。我往后还要查师父的下落,也要找一个失散的同门。今晚没人跟来,不代表以后都没有。”
许守山把剪子放下,屋里静了一会儿。
刚才替这孩子接骨,他满脑子是怎么保住那条胳膊。眼下听姜砚把话挑明,他才又想起隔着一面墙的孙女,想起村口那些连山匪都躲不起的人家。
收留一个重伤的人,和留下一个被追杀的修士,终究是两回事。
他想问,换个地方行不行。话到了嘴边,看见姜砚磨破的鞋和肿起的脚踝,又没有立刻说。
姜砚等着,没拿方才的热络来催他答应。
“我能走的时候,您若觉得不方便,我就搬。”
许守山抬起头:“搬到哪儿?”
“山外找间空屋,或者去别的村镇。总有住的地方。”
“这两天先不许动。”
“好。”
老人看了眼小满,招她过来:“你也听着。往后他出去找人,你不许跟,更不许替他到村口望风。看见不认识的人打听,回来叫我。”
小满攥着围裙,没有逞能。
她刚才还想问,姜大哥那个师父是不是也会来家里吃饭。听见筑基和追杀,才明白这不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她不想让姜砚走,又怕爷爷跟着受伤,心里那点高兴一下没了着落。
“那你回来,还翻门口的石头?”她问姜砚。
“翻。进村前,我会把身后查干净。真出了事,我提前告诉你们。”
“要告诉。”许守山接过话,“别想着你自己能办,就瞒着。我们能往哪儿躲,我比你熟。”
“我记住了。”
老人又坐了一会儿,才指向东厢:“床还在。先养伤,往后的事一件件办。”
小满转身往灶间跑,跑到一半,停下来认真说:“我不跟你去。你也别一出去就不声不响的,上回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姜砚原想说一句“不会”,想起油纸上那个没有下落的名字,改了口。
“下次走前,跟你说几时回。若耽搁了,我尽量捎话。”
小满这才去端锅。
姜砚从内袋取出两块灵石,把其中一块推到许守山面前,又放下续骨膏。
“这一块您收着。买药也好,添米也好。我总不能让您一直贴着。”
老人没有伸手:“你修炼不用?”
“留了一块。伤没养好,多用也吃不下。”
许守山看了他片刻,将灵石收进药匣,却把药膏推了回来。
“缺的药,赶集时我去补。吃饭花不了这个。你往后若挣得少,也直说,别伤着手跑山里讨钱。”
“我在归火堂除了练刀,也干活。”
“我信。可眼下用的是胳膊,不是嘴。”
小满正好端着粥进来,听见这一句,笑得锅盖都晃了。
“爷爷说你,也总这么说我。”
“说你,你听过几回?”
“今天听了。”
她把锅放稳,先给姜砚盛了半碗:“刚熬的,烫。你先吃这些,锅里还有。”
粥里加了切碎的山鸡肉,米没熬开,却比他这几日吃的东西都软。姜砚喝了两口,空荡荡的胃才觉出饿来。
他忽然想,师父今晚吃过没有。
那个念头才起,手便停了。青槐渡筑基修士隔水压下来的力道,他记得清楚。再去一次,不过多送个人。该吃饭就吃饭,该养伤就养伤,急不能让韩烈早一天出来。
姜砚重新拿起勺子。
小满坐在旁边补药篓,见他吃得慢,以为肉切大了,伸头看了眼他的碗。
“咬不动吗?”
“能。想起点事。”
她没再问,只把锅往他这边挪了挪。
许守山去东厢铺床,小满跟过去拿枕头,堂屋剩下姜砚一个。他喝完半碗,抬眼看见窗边那盏灯,灯芯结了个黑疙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跳。
“小满。”
“怎么了?”她在隔壁答。
“能再添一碗吗?”
“锅就在你手边!”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
“算了,你别端,我来盛。爷爷,枕头你自己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