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
周科长皮鞋踩在稀烂的黄泥地里。泥水灌进鞋帮,浸湿了灰色棉袜。
他眉头拧出川字。
省农科院今年派的活儿。考察七八年初春冻土解冻情况。
跑了五个公社。满眼除了发黑的冰碴子,就是硬邦邦的盐碱地。
连根活草都见不着。
他对这最偏远的靠山屯,压根没抱半点指望。
他仰着脖子。
山腰上,十条白亮亮的半圆形长龙,死死抓在他的视网膜上。
阳光打在透明的塑料薄膜上。反光刺得他眯起眼。
“小刘。那是什么东西?”
周科长指着半山腰。手指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司机小刘探出头,扒着车门框。
“看着像搭的棚子?这老乡钱多烧的吧,给荒地盖玻璃纸。”
周科长没理他。
直接迈开腿往山上冲。
山坡很陡。碎石头混着烂泥,脚底直打滑。
他中山装下摆溅满泥点子,公文包拍打着大腿。跑得直喘粗气。
跑到一号大棚跟前。
北风在棚外刮出尖锐的哨音。薄膜被风兜得鼓起,发出沉闷的“哗啦”响。
透明膜内侧结满了细密的水珠。看不清里面。
周科长顺着棚边转半圈。
找着了南边的一个破旧木门。挂着厚重的黑棉被当门帘。
他一把掀开棉帘子。
“呼——”
一股浓烈的湿热气流兜头扑来。带着泥土解冻的闷腥味。
周科长的黑框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他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额头的冷汗被热气蒸成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三十度。
至少三十度。
他慌乱地摘下眼镜。拿中山装袖口胡乱蹭了两下。
重新架回鼻梁。
呼吸猛地一滞。
眼前是一条五十米长的土沟。
湿润的黑土翻得整整齐齐。
在一片黑褐色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嫩绿。
抗寒韭菜和小白菜的种子,发芽了。
两寸长的幼苗,绿得晃眼。顶着一滴滴晶莹的水珠,生机勃勃。
外头是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这里头,是盛夏。
“这……这怎么可能!”
周科长声音劈了。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湿软的泥地上。西裤沾满黑泥。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根嫩绿的韭菜苗。
指肚传来柔嫩微凉的触感。是真的。
他下意识拔了一根塞进嘴里。
辛辣的韭菜味在舌尖化开。鲜嫩得掐得出水。
“谁弄的?”周科长转头大吼。
棚里没人。只有角落的火墙里传来煤炭燃烧的“劈啪”声。
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
贺霆低头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破棉袄,手里拎着把沾满泥的铁锹。
大黄狗跟在脚边,热得吐出舌头直喘气。
贺霆看着跪在地上的中山装男人。
“踩着我的苗了。”他声音平淡。
周科长像触了电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裤腿上的泥。
“你是这的主人?”
周科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双手死死攥住贺霆空着的那只手。
贺霆手心的老茧硌着周科长湿滑的掌心。
“你这温室是咋建的?”周科长声音发抖,“光靠那层薄膜,夜里零下二十度,苗早该冻死了!”
他盯着火墙。
“你那火道怎么走的?烟为啥没熏死苗?”
贺霆没抽回手。
他打量着眼前这人。黑框眼镜,公文包,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省里下来的技术官。
正愁没路子把大棚挂上公家的名头,送上门的护身符来了。
“跟我来。”贺霆反手一指。
带着周科长走到大棚北面。
贺霆蹲下身。拿铁锹在地上铲了两下,露出一块烧黑的木炭板。
他翻出随身空间里,昨晚照着系统提示画的部分结构图。
递过去。
“半地下式。挖沟借地温。”
贺霆指着图上的线条。
“火墙不走顶,贴地走‘回’字形烟道。热气往上走,形成内循环。”
他手指点在南边的采光面上。
“弧度是三十五度。正对南偏东。吃满下午最毒的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