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把木板凑到眼前。
眼镜离木炭黑线只有一寸。
线条粗糙,但每个数据标注得死准。烟道截面、散热面积、光照折射角。
“嘶——”
周科长倒抽一口冷气。
他抬起头,看贺霆的眼神像看怪物。
“你算过散热系数?”
这套理论,省农科院那帮老教授研究了三年,建出来的温室还是漏风漏气。
这乡下小子,拿木炭就画出了最完美的力学模型?
贺霆收起木板。
“没算过。瞎琢磨的。地里刨食,总得想招。”
他随口扯谎。这种黑科技解释不清楚,推给老天爷最省事。
周科长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住贺霆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甲掐进破棉袄的布缝里。
“农业奇才!”
他声音在空旷的大棚里回荡。震得火墙里的火星跳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这几座大棚意味着什么?”
周科长松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
皮鞋踩着烂泥,嘎吱作响。
“整个大东北!冬天除了白菜萝卜就是酸菜!老百姓大半年见不着一点绿叶子!”
他挥舞着胳膊。
“这要是推广开。你这是要造福几千万口人啊!”
贺霆把铁锹插在泥里。
“推广?我这就一私人的试验田。村长大爷还怕我搞资本主义尾巴被抓呢。”
他语气带着三分调侃,三分试探。
周科长猛地停下脚。
脸色涨得通红。
“放屁!什么资本主义!这是实打实的科学技术!”
他一把扯下眼镜,拿公文包往大腿上重重一拍。
“谁敢抓你,我拿我的党票跟他干!”
他转头看着贺霆,眼睛里冒着狂热的光。
“这图纸,这技术,我必须带回省院。”
“你这十个棚,就是活生生的教科书!”
周科长急不可耐地往外走。
棉帘子被他粗暴地掀开,冷风倒灌。
“小刘!把车摇着!”
周科长站在泥坡上大吼。声音顺着北风往下飘。
“我不看冻土了!我现在就回公社!”
他转头冲着大棚里的贺霆挥手。
“老弟,你给我把苗看好了!少一根我找你算账!”
“我这就去给县委一把手摇电话!这事儿,必须上内参!”
吉普车发动机轰鸣。
倒车,调头。卷起大片泥浆,疯了一样朝公社方向开去。
车轱辘印在泥路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泥沟。
贺霆站在大棚门口。
看着远去的绿皮车背影。
他搓了搓指腹上的木炭黑灰。嘴角扯了一下。
官面上的保护伞,稳了。
以后这后山一百亩地,谁也别想插手。
风刮过大棚顶。
薄膜发出“哗啦”的轻响。
后山山脚。一丛茂密的枯树稞子后头。
雪还没化干净。
一双穿破布鞋的脚踩在烂雪里。鞋面湿透了。
贺建国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砍柴刀。
他刚才就躲在这捡干柴。
离一号大棚只有不到二十米。吉普车下来的人,还有那声底气十足的吼叫,他听得真真切切。
贺建国枯瘦的手指死死捏着刀把。
手背上青筋暴突。
“农业奇才?上内参?”
他牙关咬紧。嘴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他伸长脖子。看着半山腰那个高大的身影。
眼神像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黏腻,阴冷。
贺霆要是真搭上县委的大线。以后在靠山屯,还有他贺建国一家活路么?
那大瓦房,那大肥肉。
全得变成镜中花。
贺建国手一松。
砍柴刀掉在雪窝子里。
他从破棉袄里扯出一只脏兮兮的袖套,擦了把鼻涕。
冷风一吹,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毒计。
“走资派。私圈土地。”
他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等死吧。我让你连过明路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身,连柴火都不要了。
猫着腰,顺着村子外围的土沟,鬼鬼祟祟地往镇上的方向摸去。
怀里贴肉的地方,藏着一张半个钟头前刚在家里写好的皱巴巴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