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内应这桩事,顾雨婷只跟陆林雨一人说了。
硬查查不出来。天刚亮,她便在厢房里把法子摊开,坞里几百号人,一个个盘问,既寒了人心,又打草惊蛇——那条内线藏得深,盘到天黑也未必揪得出。
陆林雨看着她。那就引它出来。
正是。顾雨婷唇角一扬,眼底是成竹在胸的锋芒,蛇要出洞,得有饵。
她的法子,比当初在磐石寨揪钱通,又精进了一层。那回是守株待兔,盯着一处死等;这回,她要分饵识鱼。
她拟了三条假消息,各自不同、甚至彼此矛盾,且每一条,都暗藏着只有特定几人才会听到的——
对管粮一系的人,她无意间透露:坞主打算今夜把东仓的存粮,秘密转去西边的暗窖。
对守墙一系的人,她道:明日起,坳口北侧防务最薄,要悄悄抽人去补。
对几个杂役乡老,她说:坞主已寻到一条后山小道,过两日便护着妇孺从那儿突围。
三条饵,三个方向,三拨人。哪一条原样传到了铁牙盟、引来了相应的动静,便知是哪一拨里、走的哪条线。
接下来,顾雨婷看向窗外,就看哪条鱼,先咬钩了。
陆林雨听得心头微动。这法子看似简单,里头的火候却极难拿捏——饵要放得,叫人信是真消息;三条饵要分得干净,半点不能串了耳朵;还要算准这内应急于报功、必会抢着递信的心思。一步错,蛇就缩回洞里,再难引出。
你这脑子,他看着她,由衷道,幸好是长在自己人肩膀上——真要与你为敌,怕是睡觉都不安稳。
顾雨婷睨他一眼,唇角微扬:听着不像好夸我?你还是把坳口顶好,别让我这饵,还没等鱼咬,坞先破了。
撒下饵,她便不动声色地张开了网。周宁那一对天生的顺风耳,被她悄悄安插在几处人多嘴杂的角落,专听谁在背人处嚼那几句不该嚼的话;夏岚则带着两个机灵的暗哨,盯死了坞墙几处隐秘的、能朝外递信的死角。
这一日,坳口的攻势依旧。陆林雨在前头顶着车轮战,坞内这张无形的网,也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到了后半夜,鱼,咬钩了。
夏岚的暗哨先发现了端倪:坞墙东北角一处废弃的箭垛后,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坳口外的方向,用一面小铜镜,借着月光,一明一暗地打着信号。
几乎同时,周宁也循着那点异样的窸窣声摸了过来,一把将那人从箭垛后揪了出来。
是坞里一个管着外仓搬运的伙夫,唤作崔三。这人平日里闷头干活、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往他身上想过——藏得果然深。
更要紧的是——他朝外打的信号,分明是冲着东仓今夜秘密转粮那一条去的。
那条饵,只在管粮一系的人耳边放过。
人赃并获。顾雨婷踏着月色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瞬间煞白的脸,声音冷得像冰,崔三,你那面镜子,对面的人,看了几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