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长川就到了卫生室。姜岁宁已经在桌边坐着,怀表用一方手帕包着,摆在正中间。
“听完了?”陆长川问。 “听完了。”姜岁宁把手帕揭开,“这一遍,回声长。从头到尾,我都记下来了。” “说。” “地点是伙房后头的墙角。背风,堆着草绳,平时没人去。”姜岁宁说,“秦霜华蹲下来,第一句话,叫的是名字。周小满。三个字,叫得清清楚楚。” 陆长川掏出本子:“先叫名字?” “先叫名字。”姜岁宁点头,“孩子当时还愣着呢,她接着说,你爸爸以前是英雄,你也是小英雄。说完这句,才把糖掏出来。” “顺序呢?名字,英雄,糖。” “对。一步接一步。”姜岁宁说,“陆长川,你看这个顺序。先叫名字,孩子就站住了。再夸他爸爸,孩子就信了。最后才给糖,孩子就接了。这哪是路上碰见的,这是排练好的。” 陆长川笔尖没停:“孩子问那句了吗?” “问了。”姜岁宁说,“姐姐,你为什么知道我爸爸叫什么呀。” “她答了没有?” “答了。声音又软又快,糊弄过去的。”姜岁宁顿了顿,“这回我听清了几个字。她说,队里的人都讲。” 陆长川笔停了:“队里的人都讲?” “对。这句是假话。”姜岁宁说,“周建业牺牲三年了,新兵都未必记得全名。文工团刚来几天,谁会满嘴讲一个烈士的名字?” “除非她提前打听过。”陆长川合上本子,“走,去那个墙角。” 两人到伙房后头。墙角果然堆着半截草绳,背风,地上干干净净。陆长川蹲下去,一片一片扒地上的碎草。 “找什么?” “糖纸。”陆长川头也不抬,“糖进了嘴,纸不会长翅膀。孩子吃了糖就走了,纸多半还在这儿。” 姜岁宁也蹲下,学着他的样子扒。扒了一阵,她指尖碰到个硬硬的小片。 “这个?” 陆长川接过来。一张糖纸,红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用两根指头捏着,对着光看。 “纸没意思。”他说,“有意思的是折法。” “折法?” “你捏平了看。”陆长川把糖纸摊在手心,“四角对折,再对折,最后一角压进去。这是锁口的折法,怕糖受潮。驻地没人这么折糖纸,都随手一揉。” “那谁这么折?” “文工团刚来那天,宿舍大扫除,垃圾是我让人过的。”陆长川从本子里抽出一片压平的纸,“秦霜华宿舍的糖纸,一模一样的折法。一模一样的纸。” 姜岁宁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红的一样,折痕一样,连压角的方向都一样。 “对上了。”她说。 “走,找青禾。”陆长川把糖纸收好,“还差最后一笔账。” 卫生室里,叶青禾正在给周小满记脉。见他们进来,先摆手让他们轻点,孩子睡着。 “青禾,问你个事。”陆长川压低声音,“小满的身体,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弱的?” 叶青禾翻开记录本:“我正要说这个。你们看,上个月体检正常。之后每天记的脉,都是平的。就这儿。”她指着一行,“明显落下去一格。就这一天。” “哪天?” 叶青禾报了个日子。陆长川回头看向姜岁宁。 姜岁宁说:“他吃糖,就是前一天下午。” 屋里静了一下。 “吃糖第二天,人就弱了。”叶青禾把本子按住,声音发紧,“我当时还当他着凉了。你们说,那颗糖里头,有东西?” “糖是不是引子,我不敢说死。”陆长川说,“但日子对得太齐了。这条记下来,单独记。” 叶青禾刷刷记完,抬头:“接下来呢?” 接下来三个字刚落,床上传来一声细响。 “……婶。” 姜岁宁一下走过去:“小满?” 周小满睁着眼,不知醒了多久。脸色还是白的,眼睛却干干净净地看着他们。 “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孩子的声音很小,“是因为我吃了那个糖,对不对?” “小满,” “是我不对。”孩子把脸偏向里,“叔叔说过,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我忘了。是我贪嘴。” 罗桂香端着水进来,一听这话,眼圈当场就红了:“哎哟我的儿,你说什么呢!” 姜岁宁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小满,你听我说。”她说,“别人故意害你,错的是别人。孩子收一颗糖,不该拿命来赔。” 孩子嘴唇动了动。 “要是有人拿糖骗你弟弟,你怪不怪你弟弟?”姜岁宁问。 “……不怪。” “那一样。你也不怪你自己。”姜岁宁说,“要怪,就怪那个使坏的人。这笔账,婶替你讨。” 床边安静了一会儿。周小满低下头,把自己攥了半夜的手伸出来。手心里,是那块怀表。 “婶。” “嗯?” “这个给你。”孩子把怀表往她手里推,“这是我爸的表。他活着的时候,谁的事都管。这个……让他也管管吧。” 姜岁宁捏着表,半天没说出话。这表还是温的,被孩子攥了一整夜。 “小满,”陆长川走过来,蹲在床边,“叔跟你保证。这事一定查清楚,一个都不放过。你爸的表,会帮上忙的。” 周小满点了点头,眼皮又开始打架。叶青禾按住他:“睡吧,有我们呢。” 孩子这一回,睡得踏实。 出了卫生室,罗桂香在门口拦住陆长川:“连长,我请求个事。” “你说。” “查出来是谁,别光走程序。”罗桂香咬着牙,“那是要孩子命的事。” “桂香嫂子,”陆长川说,“程序走完了,比什么都狠。您等着看。” 他转向姜岁宁:“你回去歇着。我去查她进驻地之后领过什么,买过什么。” “报备。”姜岁宁举起手,“我今天还没用本事,这颗糖先记账上。” “回去挣。”陆长川难得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上午,陆长川在库房翻文工团的领用单子,一条一条对着看。那边,叶青禾按他吩咐,借打扫的名头进了秦霜华的宿舍。 床底下扫出来一个铁盒。 叶青禾蹲在床边,把盒子端出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板药片。白得发亮的片子,压得又平又匀,封装的皮子油亮,她盯了半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药。 她没动任何东西,把盒子原样放好,转身就往外走。 “连长。”她在库房门口站定,“她床底下,有东西。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陆长川放下单子:“什么东西?” “一盒子药。”叶青禾说,“我没见过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