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川盯着那枚螺丝看了半晌,没接话。
“连长,这丝口上的铁屑是新的。”赵铁军把手电凑近,“要自然松动,丝口早磨圆了,不会这么利索。” “接着查。”陆长川说,“这段护坡,一颗一颗给我摸过去。” 四个兵分了段,钻进护坡底下,打着手电一颗颗拧着查。风在山口呜呜地刮,谁也不说话。 约莫小半个钟头,那头有人喊:“连长!这儿也松了!” “松几圈?” “看着得有两圈!丝口能晃!” 赵铁军提着手电跑过去,又顺着往前摸了十几米,蹲下不动了:“连长,这边第三颗也松。我数着,这一段一共松了四颗,全在弯道正对的坡上,别处一颗没动。” 陆长川蹲下来,手电照着那颗栓子:“自然松动,不会挑地方。” “这就邪门了。”赵铁军搓了搓手,“连长,那个女的话,八成是真的?” “真的,也不代表她没事。”陆长川站起来,“松四颗,全对准弯道。车一过,一震,坡下来了,正好扣在车上。铁军,这不叫巧合,这叫挑好了下手。” 赵铁军倒吸一口气:“有人在算计咱们的车?” “先别声张。”陆长川转身,“留两个人守这儿,其余的回值班室。” 回到值班室,陆长川把地图摊开:“运输路线改。明天不走红弯道,绕北边老便道,多走两个钟头,走。” “多两个钟头啊连长。”赵铁军咂嘴。 “两个钟头换一车人,便宜。”陆长川说,“再调一个班,连夜加固护坡。松掉的栓子全部拧紧,垫上新的。拆下来的垫片、丝口的铁屑,都收好,别用手碰,拿干净的布包。” “留着干啥?” “那是个证据。拧栓子的人再小心,也会留下东西。” 赵铁军挠挠头:“连长,我现在信一半了。那秦霜华……她要真提前知道,她是同伙?” “不知道。”陆长川说,“但她至少知道这事儿。知道不说,捂到今天,光这一条就够她喝一壶的。” 姜岁宁是后半夜到的。陆长川派人去接她时,她已经自己摸到了弯道,身后果然跟着兵。 “我就说拦不住你。”陆长川皱眉。 “拦我也没用。”姜岁宁蹲到护坡底下,“让我听听。” 她手掌贴上那颗拧松的固定栓。闭上眼,几息之后睁开:“手上有套子。” “什么?” “金属记得摩擦。”姜岁宁说,“这颗栓子被拧的时候,声音发闷,是隔了一层布或者皮的。还有,拧的人很稳,一圈一圈,不急。他懂行,知道拧太狠会把丝口拧坏,反而留不下隐患。” “戴手套,懂行,还挑晚上。”赵铁军啧了一声,“老手啊。” “而且不是一晚上干的。”姜岁宁又贴上第二颗,“这颗的声音比刚才那颗旧一点。他来了不止一次,分了好几回拧的。” “那就更不是秦霜华。”陆长川说,“她上个月十八才进驻地,十一天,白天还有人见她在文工团排练。这活儿得夜里来,来回摸黑走十几里山路,她一个人干不下来。” “那是谁?”赵铁军瞪眼。 “先把人的嫌疑留着,把坡保住。”陆长川看向姜岁宁,“你帮我们看看这面山。” 姜岁宁站起身,把手掌整个贴上护坡上方的山壁。贴了没多久,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山动了。”她说,“前半夜降温,缝里进了水,冻上了,岩层松了。原本这几个栓子还能吊着,现在吊不住了。” “什么意思?栓子拧紧也不行?” “拧紧也没用,冻胀在里头,外头看不见。”姜岁宁收回手,“这坡立不了几天,说不定用不了几天。” 陆长川盯着山壁看了两眼,转头:“铁军,去把图纸拿来。” “干啥?” “施工队得提前撤。人、设备、车,全都挪。”陆长川说,“原计划是后天完工再撤,现在不行了。” “那得多大一摊子事?” “大也得撤。”陆长川说,“车可以不走弯道,坡塌下来能埋路。这条道要是断了,半个驻地补给都得掐了。通知施工队,天亮就开始转移。” 天蒙蒙亮,施工队那边乱了起来。 值班室里,秦霜华是被叫去问话的。她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骂。 叮。商城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调子。 宿主注意,目标事件已被提前干预,截取进度下降百分之四十。 下降?秦霜华脚下一顿。什么叫下降?那笔机缘还没到她手里呢! 事故提前发现了,救援还能有吗?没人埋在底下,谁去救人?她拿什么截功? 可转念一想,她又松了口气。真出了事,她就是头一个被翻出来查的。现在这局面,顶多算她嘴快说漏了一句话,够不成同伙。 叮。重大机缘尚未结算,任务进度继续。截取窗口仍在。 仍在?秦霜华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仍在?坡都查了,栓子都拧回去了,还能出什么事? 商城不再答话。 她站在值班室门口,手指抠着门框,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公路那头,施工队已经开始装车。机器轰隆隆地响,最后一台钻机吊上了车。 姜岁宁蹲在便道边上,手上捏着块碎石,本来是随手听一耳朵地形,给撤离路线把把关。 回声来了。 不是一块石头在响,是她掌心底下一片碎石,齐刷刷地尖起来,又急又密,跟烫着了一样。 她腾地站起来。 “怎么了?”陆长川一步跨过来。 “山要塌了!”姜岁宁嗓子都变了,“比预计快!现在!” 她指向坡顶:“所有人,离开车,往东侧那条沟跑!设备不要了!” 陆长川没问第二个字,转身吼:“全体撤离!弃车!往东撤!快!” 赵铁军拎着一个装设备的工人就跑:“放下!命要紧!” 有人还站在原地回头看车。话没喊完,坡顶上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先滚了下来,砸在刚才那辆车头顶的碎石堆上,轰的一声。 整面护坡,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