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任他折腾，道：“油嘴滑舌，朕看你是皮痒了。”
陈安这会开始装傻了。
他半跪半趴地伏在元泓腿间，下巴搁在元泓膝盖上，仰着脸，软声软气地开口：“臣是皮痒了，陛下要训诫臣吗？”
元泓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看他。
陈安生得白，额头光洁，鼻梁不算特别挺，但线条柔和，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垂着，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看人时亮得过分。
他这会儿装老实，眼帘半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张脸忽然就褪了那股子油滑劲儿，显出几分文静之美来，像是个捧着书本坐在窗下打瞌睡的书生，无辜得叫人心软。
可惜元泓太清楚这是个什么货色了。
元泓伸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里带着笑，又混着点酒后微醺的沙哑：“朕训人，可不是打几下巴掌那么简单……你既知道朕的性子，就该清楚，朕要驯一条狗，那是要先饿着它，再吊着它，等它知道谁是主子，晓得往哪边摇尾巴，才肯赏它口肉吃。你倒好，上赶着讨打，真当朕舍不得动你？”
陈安偏过头，拿脸去蹭元泓的手心，还顺势在他虎口上亲了一下，声音闷闷的：“陛下饿着臣，臣也认。反正只要陛下招招手，臣就欢欢喜喜地来了。您舍不得打臣，臣知道。”
元泓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收回来，在他额头上点了点：“没脸没皮，起来，给朕倒酒。”
陈安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去矮几那边把温好的菊花酒斟了一盏，双手端着回到榻边。
元泓没接，只就着他的手饮了半盏，然后抬抬下巴，示意他自己也喝。
陈安便仰头把剩下的半盏一饮而尽，放下酒盏，又回到榻边，这回老实了，只侧身坐在脚踏上，把元泓的腿重新搭到自己膝上，慢慢揉着。
元泓靠在榻上，手指搭在陈安后颈，慢慢悠悠地开口：“朕儿时见过一场天灾，站在城墙上，那年朕才七岁，先帝带朕去巡视京畿。城外挤满了逃难的人，从北边过来的，拖家带口，衣裳早就看不出颜色了。他们当中不少人，胳膊腿瘦得只剩一层皮，小孩子就靠大人怀里蜷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有个老妇人，背着一只空背篓，沿着城墙根走了大半日，最后就坐在城门边上，再没起来。”
陈安停下手里的动作，仰头看着他。
元泓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宫墙一角。
“那时朕就想，等朕坐了江山，定要让所有人都吃饱……这些年在位，朕休养生息，开垦荒地，让工部改良农具，派屯田使去边境，叫军户自己种粮。能做的，朕都做了。
可天灾一来，旱的旱，涝的涝，蝗虫过境，赤地千里，再多的渠，再好的犁，在老天爷面前都像纸糊的，百姓还是饿。”
他半阖起眼，手指从陈安后颈滑到他发间，慢慢收了回来，“有时候朕半夜醒来，会想起那个坐在城门边上的老妇人，朕做了十几年的皇帝，还是没能让这样的人少几个。”
他说到这儿，垂着眼眸。
素白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半边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子，也没有批折子时那股能压死人的凌厉。
整个人倦倦的，沉沉的。
陈安没见过这样的元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着此刻什么话都轻。
他伸手过去，把元泓散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轻声道：“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有臣呢…臣没别的本事，帮陛下种点吃的，还是能的……臣给陛下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