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晨,夏明翰小学的广播喇叭里准时放起了《运动员进行曲》。
而我,作为一名拥有成熟灵魂的人
正光荣地贴着三年级一班教室后门外的白灰墙壁,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是的,我被罚站了。
原因是没写作业……悲!
在这个时代的小学里,管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才华横溢,只要你敢不交那薄薄两页印着拼音田字格的语文生字本,在任课老师眼里,就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合该被拉出去天打雷劈。
所以现在。
当老王念出“方洛”两个字,并指着后门口吐出“出去站着”四个字时。
我身旁的同桌楚涵雅,缓缓转过了头。
那张白净秀气的小圆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疙瘩,眼神里混合着震惊、痛心以及一种深深的恨铁不成钢。
要知道,她桌角上那本语文作业本端端正正地摊开着,上面还用红钢笔画了一个硕大而鲜艳的「优☆」,可谓字迹工整娟秀,如同字帖。
等老王转过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爬山虎的脚长在茎上」的空档时。
楚涵雅微微侧过半个身子,压低了小嗓子,对我发出密集的谴责飞弹:
“方洛!昨天放学前我明明提醒过你三次!三次!”
她伸出三根手指,咬着后槽牙低声道:
“抄写两遍、组词、背诵!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干什么?亏我昨天还觉得你是个懂事提前预习的好学生,你……你简直太让人失望了!开学第二天就被罚站,我们第一组的学习分肯定要被你扣分扣光了!”
看着她那副急得小模样,天呐。
我无奈站起身,用气音回了一句:
“班长消消气,其实我都会,只是不想写。”
楚涵雅那双好看的眼眸猛地瞪大。
她死死咬着嘴唇,胸膛微微起伏,看我的眼神彻底变成了看一个不可救药的自大。
“你……不可理喻!”
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扭过头去,重新坐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是决定单方面跟我绝交,再也不理会我这个冥顽不灵的堕落分子。
哈……这小女孩。
我到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么认真的小班长实在于心不忍,还是不吵架吧。
稍微再次介绍一下,楚涵雅。
成绩常年年级第一,纪律模范,身上带着一股极重的小大人责任感与学霸自尊心。
在她那套非黑即白的纯真世界观里,不写作业就是坏孩子,而我这种“因为都会所以不写”的借口,无疑是在公然挑衅她所坚守的学习秩序。
不过,后排的风景倒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凄凉。
因为罚站从来不是我的专属VIP待遇。
就在我站了不到两分钟,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轻响,一道精瘦矫健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被老王从前门赶到了后门。
正是昨晚抢了我棒棒糖的楼上邻居——苏小晴。
今天的苏小晴依然穿着那身宽松的运动短袖,校服外套被她绑在腰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两手空空,脸上完全没有半点被罚站的羞耻感,反倒像个刚巡视完领地的大将军。
嗯,大将军。
显然对她来说罚站已经平常心。
她大摇大摆地晃到我旁边,熟练地靠在墙上,单腿屈起抵着墙皮。
随即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小虎牙:
“哟,方洛,真巧啊,你也在这儿乘凉呢?”
我能怎么办呢?
绷住吧。
“你也是语文作业没写?”
“切,语文抄写我早写完了,闭着眼睛画符号谁不会啊。”苏小晴撇了撇嘴,有些苦恼地枕着手抱怨道,“我是数学没写。”
”昨天第二页后面那两道应用题,什么大筐装苹果小筐装梨的,绕来绕去把我脑子都绕成浆糊了——我爸昨晚跑夜车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瞪着练习册瞪到十点多,可困了,最后直接睡着了。”
听到这话我有点同情。
好像这种题对小学生来讲真的很难啊。
但是……等等,她不是不想写,只是写不出来。
这么说的话还是好孩子。
她语文抄写写了,数学不会做而已。
不过转念一想……对于我来说,不写作业是个要解决的事情,就算我都会但也不能不写,这就是小学生规则怪谈。
所以我想,我可以找人帮忙写,苏小晴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小学时代不是经常有吗,借作业给别人抄换零食或者钱什么的,我把她写不出来的数学借给她抄,然后让她帮我把其他语文什么的抄完。
想到这里,我微微侧过头,用极具蛊惑力的低沉嗓音说道:
“苏小晴,打个商量怎么样?”
“干嘛?”她警惕地横了我一眼。
“以后每天的数学作业,不管是多难的应用题,我全包了,给你写出答案,要是你不会写我还能把分步解题思路给你讲明白,保证刘老师挑不出半点刺。”
我循循善诱地抛出诱饵,这就是炸鱼。
苏小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假的?!那我需要干嘛?”
“呃——不过先说好,午饭不能分你。”
“……”这家伙怎么脑子里是吃的。
“很简单,等价交换。”
我指了指前排的那些同学,漫不经心地说道:
“以后我所有的语文生字抄写、拼音描红、还有英语字母抄写这种作业。”
“你帮我写。”
“反正我字迹也挺潦草,小学生字迹都差不多,老师根本看不出来。”
苏小晴愣了愣,犹豫好一会儿后,问道:“你真的会告诉我怎么解?”
嗯……写解题过程也是告诉。
要是亲自教导什么的还是太麻烦了。
糊弄过去吧。
“我会写好步骤。”
“那成交!一言为定!抄字多容易啊,我握着三根铅笔能一起划拉,数学题那是真要我老命!”
——“干什么呢?!后排那两个!罚站还在那交头接耳,当我不存在是不是?!”
讲台上,老王的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手里的半截粉笔头精准地擦着我和苏小晴中间的墙壁飞过,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哇哇哇哇哇好可怕。
不对……我不是小学生啊。
但我和苏小晴还是瞬间闭嘴,同时挺胸收腹,站得比军训标兵还要规矩。
但这股肃杀的气氛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前排的过道上,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在全班憋笑的目光中,迈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后排挪了过来。
正是住在二楼的小胖子张伟。
张伟苦着一张肉嘟嘟的大脸,手里的作业本被捏得全是褶子,走到后排墙角站定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完了完了……我妈要是知道我开学第二天就被记名字,我的奥特曼绝对要被没收了……”
“张伟,你怎么了?”苏小晴幸灾乐祸地问。
“别提了……昨天忙着找铅笔,语文只抄了一页,剩下那一页忘写了。”张伟抹了把鼻涕,绝望地看着前方,“偏偏今天收作业的是温书瑶,她一点情面都不讲,直接把我本子抽出来交给王老师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安安静静的黑发齐肩的小女孩,穿着蓝白校服。
正是昨天早晨细声细气提醒我书包拉链开了、还温柔地帮我拉上的那个女孩。
温书瑶。
这名字听着就带着一股水墨画般的文艺书卷气,跟这间充斥着汗臭与辣条味的教室格格不入。
她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作业就是她负责收。
此时的整个三年级一班,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气息。
前有楚涵雅铁面无私盯纪律,后有温书瑶一丝不苟查作业,再加上讲台上脾气暴躁的老王,想来小学生的生活简直水深火热。
唉,真惨啊小学生们。
就在这时,我们三个人还在补作业的时候。
苏小晴立刻伸出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张伟,压低声音把刚才我和她的“作业合作”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张伟听完,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爆发出喜悦的光芒。
“洛哥!亲哥!”
不知为何突然升辈分了。
想来小学生的友谊来的也很简单啊。
张伟激动得差点当场给我跪下,肥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你数学真的全都会做吗?你要是能每天借我抄数学,你剩下的那份英语抄写我全包了!我姐之前初一的英语作业都是我帮着描红的,我模仿笔迹天下第一!”
不是哥们,你姐是人啊?
我心中有点绷不住,不过他说的话还是触动我了,反正借都是借,多个人帮忙抄也挺好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