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第三次来,是约赵卫东去书店。
那天早上,何大清正在灶台前蒸馒头,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剥蒜,大黄趴在他旁边。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烧火,院门被人敲了两下,不急不慢。
何雨柱放下蒜站起来跑去开了门。
林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布衫,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头,手里没有拿书,提着一个布袋,布袋口扎得松,露出里面一本旧书的书脊。
“赵先生,今天有空吗?”
她没有进来,站在门口。
“前门那边新到了一批书,我想去看看。”
赵卫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有空。”
他跟着林婉清出了门。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大黄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前门大街的书铺在街角,门脸不大,木头架子上摆满了新旧书,有些书脊朝外,有些摞成一摞。
林婉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在书架前面停下来,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
她抽出一本翻开看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你在找什么?”
赵卫东站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没有特别找的。”
林婉清把一本书抽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
“就是看看。有些书可遇不可求,碰上了就是碰上了。”
她把那本书翻开,里面是竖排的铅字,纸页已经泛黄了,闻着有股油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看了两页,把书合上,拿在手里,没有放回去。
赵卫东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
是一本诗集,竖排的铅字,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
“你买书不看内容?”
赵卫东问。
林婉清摇了摇头。
“看了。翻两页就知道好不好。”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呢?看书怎么看?”
赵卫东想了一下。
“翻第一页,看能不能看下去。”
林婉清笑了。
“那你这法子比我更省事。”
她拿着那本书走到柜台前,从布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把书收进袋里。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北海公园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得出奇。
湖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水波在日头底下泛着碎金。
偶尔有一两只野鸭在水面上划出细长的波纹。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林婉清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落在石板地上,声音很轻。
“你在北平待了多久了?”
林婉清问。
“一年多。”
“习惯了吗?”
赵卫东想了想。
“谈不上习惯不习惯。就是日子一天天过。”
他看着湖面上被风吹乱的波纹。
“你呢?”
“我来北平两年了。”
林婉清说。
“刚来的时候不习惯,街上都是日本人,晚上经常能听到枪声。后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她顿了顿。
“人就是这样,再难的日子,过着过着就过了。”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木条有些松动,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林婉清从布袋里拿出那本书,翻到某一页,看了几行。
“我念一首诗给你听?”
赵卫东看着她。
“好。”
她念了一首诗。
声音不大,没有故意拖长音,只是平平地念着,一字一句的,像在跟一个人说话。
诗里有山,有水,有一条路,路通向远处,看不见尽头。
她念完最后一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像是把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搁下。
“好听吗?”
“好听。虽然没太听懂。”
赵卫东说。
林婉清又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弯一下,像湖面上的波纹,荡开了又收回来。
“听不懂也没关系。诗又不是拿来懂的,是拿来听的。”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光。
林婉清也安静了一会儿,把那本书放回布袋里。
风吹过湖面,带着水汽和初春草木的涩味,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