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几天,赵卫东走在胡同里的时候,打招呼的人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人远远地喊一声“赵委员”,他点点头继续走。
有人凑过来问“路灯的事谢谢您了”,他说“是街道上办的”。
有人把手里的菜篮子往他面前举了一下,“合作社的菜比别处新鲜”,他说“刘先生进的货好”。
大家听他说完,笑一笑走开了。
赵卫东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早上倒脏水,晚上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没有因为那些招呼多停一步。
何雨柱有一天傍晚收工回来,在灶房门口蹲下来择菜的时候说了一句。
“赵哥,今儿个有个顾客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赵卫东手里择着豆角。
“哪儿的?”
何雨柱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
“副食店的,姓李。”
“人挺本分的。”
赵卫东把最后一根豆角择完,搁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自己看着办。”
何雨柱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端着菜盆进了灶房。
那天夜里赵卫东坐在堂屋里对账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何大清去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肩膀上还挎着一只帆布书包。
何大清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认出来。
“跃民?”
钟跃民在门槛外面站定了,比走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下巴上有一层青茬。
“何叔,我回来了。”
何大清侧身让了让,钟跃民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赵卫东从堂屋里出来,在台阶上站定了。
“跃民。”
钟跃民转过身来看着他。
“赵叔叔,我考上了。”
“西安的大学,学机械。”
赵卫东走下台阶,在石榴树旁边站定了。
他伸手在钟跃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手掌在那里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钟跃民在灶房里吃了一碗面,跟何雨柱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说的热闹。
赵卫东坐在堂屋里,没有出去。
他坐在桌边,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杨先生从旧金山寄来的。
信上写得不长,字还是那个字,笔画粗,用力重,像是拿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赵先生,我在旧金山开了一家中餐馆,生意还行。”
“想起当年在北平的旧事,写封信问问你好不好。”
“杨。”
他把信折好搁在桌角。
窗外传来钟跃民和何雨柱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间或夹着几声笑。
他把手伸到煤油灯的灯罩旁边烘了烘,指腹有些暖。
他想起1945年那个秋天,杨先生最后一次来找他,说“你会后悔的”,他回答说“那就等我后悔了再说”。
三十年了。
他把煤油灯拧暗了一些,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钟跃民正蹲在树底下跟何雨柱说着什么,两个身影在路灯的光晕里拉得长长的。
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里特有的那种微微发潮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