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清晨·安权的帐篷——宿醉的代价】**
安权是被自己的胃吵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胃里翻涌的那股尚未完全代谢掉的酒意吵醒的。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的舌头像一块泡了三天的抹布,嘴里又干又苦,连呼吸都带着发酵的味道。
“先生,您醒了。现在是辰时三刻。您错过了卯时的太极拳训练。”
“……什么刻?”
“辰时三刻。换算成现代时间——大约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安权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才把这句话消化完。七点四十五。也就是说,他比昨天跟小安约好的五点多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睡眠。
“你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您六次。第一次您回答‘再睡一会儿’,第二次您回答‘五分钟’,第三次您回答‘张飞我敬你一杯’,第四次您回答‘这个月KPI我已经达标了’——”
“够了够了。”
“第五次您开始唱《黄河大合唱》——”
“我说够了!”
安权挣扎着从草席上坐起来。帐篷外透进来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昨晚庆功宴上张飞那四碗酒的余威还在,他的太阳穴像有人在用锥子凿。
阿到从帐篷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先生,您醒了?伙房熬了粥,我给您留了一碗。”
安权接过碗喝了一口。是小米粥,熬得很烂,还放了一点盐粒。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翻涌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
“阿到,你真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小孩。”
“那是。”阿到毫不客气地坐在他旁边,“不然我怎么跟着您。”
“你倒是不谦虚。”
“您教我的——‘自信是成功的第一步’。”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句话?”
“昨天。您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说的。还说了很多别的,但我没记住。”
安权沉默了。他不记得昨天说过什么。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帐篷的。
“先生,您昨晚是被关将军和张将军抬回来的。”阿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关将军说您‘酒量还需锤炼’,张将军说您‘能喝四碗算条汉子’。”
“……我谢谢他们。”
小安的声音适时响起:“先生,根据您的体重和代谢数据,昨晚的四碗酒大约相当于现代条件下饮用六百毫升啤酒。您的血液酒精浓度峰值约为0.08%,处于微醺到轻度醉酒之间。目前您已基本代谢完毕,主要的不适感来自脱水。”
“你能别在宿醉的时候给我念数据吗?”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顺便提醒您——您现在脱水约1.2升,建议今天多喝水。”
安权叹了口气,把空碗递给阿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去看看营地什么情况。”
**【幕二·清晨·营地——安权的第一次正式巡营】**
安权走出帐篷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士兵们有的在整理武器,有的在修补衣物,有的在生火做饭。一切都有条不紊,完全没有他这个“军师”在场的必要。
“看起来有没有我他们都一样。”安权低声说。
“准确地说,是的。”小安说,“刘备的营地管理相当规范。根据我对营地布局的观察,他采用了典型的东汉边军驻防体系——哨位布置合理,火源管理严格,而且作息时间统一。对于一个只有一百二十人的地方武装来说,这已经属于优秀水平。”
“你这是夸他还是损我?”
“我在陈述事实。您在管理方面确实还有提升空间。”
安权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有用。他走向营地中央的操练场——那里有几十个士兵正在列队。带队的人他认识——是刘备麾下的一名屯长,姓简,名雍,字宪和。
简雍正在教士兵们最基本的队列动作:向左转、向右转。但那些士兵的动作参差不齐——有人向左、有人向右、有人站在原地发呆——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参加军训的小学生。
安权靠在旁边的木桩上看了五分钟。
“简屯长,我能说两句吗?”
简雍转过身来,看到安权,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安先生,您醒了?刘将军说您今天可能要休息半天——”
“没事,我扛得住。”安权说,“我刚才看了一下,兄弟们转方向的时候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他们在转之前都要先低头看自己的脚。”
简雍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正在列队的士兵们——确实,每个人在转向之前都会不自觉地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尖。
“这是个习惯问题。”安权说,“但习惯是可以改的。我有个办法,您要不要试试?”
简雍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安权走到队伍前面,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
“所有人,站到这根线上。”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按他的话站到了线上。安权让他们双脚在线的两侧各踩一边,前脚掌对齐。
“现在,你们不要盯脚尖。盯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我喊‘转’的时候——你们只转上半身。脚不要动。”
“只转上半身?”一个士兵疑惑地问。
“对。想象你的腰是门轴——上半身是门板。转门板,不转门框。”
士兵们照做了。效果出奇的好——因为脚不动,大家转的方向只能跟着上半身走,反而一下子整齐了不少。
“很好!现在——上半身回来。记住这个感觉了吗?”
“记住了!”有人喊。
“好。现在加上脚的动作——转的时候先转上半身,脚再跟上。试一次。”
这次的效果比之前好了太多——虽然还是有人转错方向,但至少不再低头看脚了。动作干净了很多。
简雍在一旁看着,眼睛亮了。
“安先生,您这个法子——真管用。”
“这个叫‘躯干导向法’。”安权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我师父教的。”
“您的师父真是什么都教啊。”
“对。他还教了我一个更重要的道理——士兵不是木头,不能光靠吼。你得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简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幕二半·上午晚些时候·刘备帐内——军师的第一次汇报】**
操练结束后,安权被刘备叫到了帐中。
刘备正在看一捆竹简——上面写着营地最近的粮草进出记录。他抬起头,示意安权坐下。
“安先生,我听说你今天早上在操练场上教兄弟们转方向?”
“是的。”安权说,“队列训练——基础中的基础。”
“基础中的基础。”刘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得好。很多人教兵,上来就教刀法、教射箭——但连站都站不稳、转都转不对的人,上了战场也是送死。”
“刘大哥说得对。”安权说,“我的想法是——先把基础打牢。不要求他们能以一当十,但至少要能在战场上听明白命令、站稳脚跟。”
刘备翻了翻手里的竹简:“这些竹简上记着咱们营里最近的粮草进出。你看一下——”
安权接过竹简,看了几眼。上面用朱笔写着日期、米粮数、菜蔬数、酒水数。字迹工整,但格式混乱——有的写“粟三石”,有的写“米二石五斗”,有的写“菽一车”——完全不是一个统一的计量体系。
“先生,竹简上的记录存在计量单位不统一的问题。‘石’是容量单位,‘车’是体积单位——两者无法直接换算。如果需要精确统计粮草余量,建议统一计量单位。”
安权心里暗暗点头。但他不能直接说“你的记账方式有问题”——那太得罪人了。
“刘大哥,”他说,“这些记录……不太容易一眼看出总数。”
“对。”刘备坦诚地说,“所以我才让你看。你是军师,你帮我想想办法。”
安权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阿拉伯数字肯定不行——太超前了。但符号化的计数方式——比如画竖线表示数量——东汉已经有了。
他决定用最笨的办法:画“正”字。
“刘大哥,我有一个土办法。”安权说,“用笔画计数。每一笔代表一个单位——写满五笔,就是一个‘正’字。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总数,不用一个一个数。”
他说着,拿起一支毛笔,在竹简背面画了几下示范。
刘备看着那个“正”字,沉默了几秒。
“……正?”他念了一遍那个字,“五笔。一笔一个。五笔一个正。”
“对。比如今天收了三十石米——就画六个‘正’字。明天用了五石——就划掉一笔。剩下几个‘正’字加几笔——一眼就知道还剩多少。”
刘备盯着那个“正”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把这事说明白了”的轻松。
“安先生,你这办法——以后全营都用你这办法记账。”
“是,刘大哥。”
“对了,这个‘正字计数法’也是你师父教的?”
“……对。我师父什么都教。”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但没有再追问。
**【幕三·正午·营地伙房——小安的第一个实战建议】**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权注意到一个问题:士兵们吃饭用的是一个共用的木碗——一个人吃完,下一个直接用,最多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一下。
安权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我检测到您对公用餐具的卫生状况感到担忧。”小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共用未经消毒的餐具确实会增加传染病的传播风险。在东汉军营中,痢疾和伤寒是比战场上更常见的死亡原因。”
“我知道。但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一人一个碗——我上哪弄几百个碗去?”
“不需要几百个碗。您只需要改变一个行为——教他们‘用竹筒代替木碗’。”
安权愣了一下。竹筒?他看了看身边的竹林——营地的东边确实有一片野生的毛竹。
“竹子对于东汉人来说是现成的材料。截一段竹筒,打磨光滑,就可以作为个人餐具使用。制作简单、成本为零、而且一人一筒可以大幅减少交叉感染的风险。”
安权沉默了三秒钟。
“小安,你终于出了一个靠谱的主意。”
“我一直很靠谱。只是您每次都不听。”
安权站起来,走向那片竹林。他拿起一把刀,对着竹子来回锯了十几下——但他显然没有砍竹子的经验,刀锋在竹皮上打滑,只留下几道白印。
“先生——你这样砍不动的。”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安权回头一看,是简雍。简雍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砍竹子不能用刀。刀片太薄——会打滑。”简雍说,“要入肉,得用斧背往下一磕,破开口子,再顺着纹路劈。”
说着,他一斧头下去——干脆利落地把一根竹子从中劈开,裂成了两半。
“……你这手法练了多久?”
“小时候砍了三年柴。”简雍笑着说,“来,安先生,你说要多少竹筒?”
一个时辰后,营地里的每个士兵都领到了一节打磨光滑的竹筒。安权站在中间,举着自己的竹筒说:
“从今天开始,每个人用自己的竹筒吃饭喝水。不能用别人的。用完自己洗干净,挂在腰间。谁要是用了别人的竹筒——今天的晚饭就没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为什么啊?木碗不是好好好的吗?”
“因为木碗会传病。”安权说,“你们知道为什么很多人打完仗没死,却在营地里发了几天烧就没了?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用了别人碗上的病。”
这个说法显然有些超前了。但简雍在一旁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说明他理解了。
“听安先生的。”简雍说,“他是军师,他说得对。”
安权在心里给简雍加了一分。
**【幕四·下午·操练场——从“向左转”到“听懂命令”】**
下午的操练比上午多了一个科目——安权让士兵们围坐成一个圈,自己站在中间。
“今天下午不练队列。”他说,“我们练一样更重要的东西——听命令。”
士兵们疑惑地看着他。听命令?这有什么好练的?
安权从怀里掏出了几块木头——是他用竹片削成的,每块上面刻了一个符号:左、右、前、后。
“看到了吗?这四个字——左、右、前、后。”
他举起“左”字:“这个是什么方向?”
士兵们指向左边。
“对了。现在——如果我说‘左’,你们的动作是三部分:第一,上半身往左转四分之一;第二,左脚往左跨半步;第三,站稳。三件事,一气呵成。”
他示范了一次。动作不算熟练——但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现在,你们来。”
他让士兵两两一组面对面站着——一个人看字牌,一个人做动作。做错了就被对方轻轻拍一下肩膀。
这个训练持续了半个时辰。一开始大家都很笨拙——有人看到“左”却往右转,有人看到“前”却愣在原地。但重复了几十次之后,大多数人已经能够做到条件反射般地做出正确动作。
简雍在旁边看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安先生——您这是在练他们的反应?”
“对。”安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上了战场,没时间让他们想。命令一下——身体要比脑子先动。”
“这个道理我懂。”简雍说,“但我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练。”
“因为我师父教的不是打仗——是练人。”
简雍没有再问。但他看向安权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幕五·傍晚·营地边缘——阿到的意外发现】**
傍晚的时候,阿到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安权。
“先生!先生!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安权正坐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树下喝水。阿到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几根绿色的草茎。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叶子上有刺。”阿到把草茎递给他,“我今天在河边洗竹筒的时候,看到鱼在水面上翻。我就用这个草茎编了个小笼子——放了一些碎粥米进去——您猜怎么着?抓到了一条鱼!”
安权坐直了身子:“你再说一遍?”
“我抓到了一条鱼!用这些草茎编的笼子!”阿到兴奋得脸都红了,“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有巴掌长。
安权拿着那几根草茎仔细看了看。这是一种安权不认识的植物——茎秆纤维很韧,摸起来像编织绳的质感。
“小安,这是什么植物?能编东西吗?”
“根据我的植物识别数据库——这是‘葛藤’或类似藤本植物的茎秆。东汉时期确实存在,纤维柔韧,适合编织。理论上可以编成渔网或笼子。”
安权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站起来跟着阿到走到河边。阿到说的那个小笼子就搁在浅水区——用草茎交叉编织而成,入口处有一个倒刺结构,鱼能游进去但出不来。
“这真是你编的?”安权难以置信。
“嗯。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经常看我爷爷编这个——他老人家是捕鱼的。”阿到的脸上带着一丝腼腆,“但我只编过小笼子,大的编不好。”
安权蹲下来,拿起笼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阿到,如果我们能编一个大的渔网——够五十个人吃的鱼,你觉得能编出来吗?”
阿到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够五十个人吃的鱼网太大了,我一个人编不出来。而且那种粗草茎要晒干了才能编,晒干至少要三天。”
“……但你可以编小的?”
“可以。一个笼子抓一条鱼。同时放二十个笼子——一天就有二十条鱼。”
安权深吸了一口气。
“阿到,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跟着我巡营了。”
“啊?先生,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做错。你有一个更重要的工作——教几个人编渔笼。”
阿到眨了眨眼。然后他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教谁啊?”
“我去问问简雍,看他有没有人愿意跟你学。”
“那——我能收学徒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