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牵招——从安平来的,以后也在营地待着。”
“你好。”阿到礼貌地说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摆弄他的笼子。
牵招蹲下来,拿起一个笼子看了看。
“这个笼子——你自己编的?”
“嗯。”阿到头也不抬地说。
“倒刺方向——是对的。”牵招说,“鱼能进去出不来。但你这个入口,还可以再改进一下。”
阿到抬起头:“怎么改进?”
“入口的草茎——要比笼身更密一些。鱼游进去的时候,不会觉得有阻力。但想出来——每一根草茎都是一个障碍。”
阿到想了想,拿起一根多余的草茎比划了一下:“你说的是——把入口编成一个漏斗?”
“差不多。”牵招说,“你试过吗?”
“没有。”阿到诚实地说,“我爷爷只教过我编笼子——没教过我编漏斗。”
牵招笑了笑:“那我们一起试试。”
阿到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会编东西?”
“不会。”牵招说,“但我小时候用鱼叉叉过鱼。编东西——是头一回。”
“那我教你!”阿到说,“很简单的!”
他说着就蹲下来,从身边拿起几根晒干的葛藤,开始示范。手指在藤条间穿来穿去,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几百遍。
牵招蹲在旁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也拿起几根葛藤,学着阿到的样子开始编。
第一遍——散了。
第二遍——编到一半卡住了。
第三遍——歪歪扭扭地成型了,虽然不漂亮,但至少是个笼子的形状。
“咦?”阿到有些惊讶,“你第三遍就会了?”
“看了一遍,试了两遍。”牵招说,“第三遍该会了。”
阿到拿着牵招编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笼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入口不够密——鱼会跑掉的。你再试一遍。”
牵招没有反驳。他接过新的葛藤,开始编第四遍。
这次——入口密了,形状也规整了。虽然比阿到编的差一些,但对于一个第一次碰葛藤的人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小安,牵招这个学习能力——算什么水平?”
“从观察到模仿到独立完成,他只用了四次尝试。这个速度——在现代军队的技能训练中,属于前10%的水平。在东汉,这就是天生的将才素质——观察、模仿、执行,三拍都很快。”
安权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叹——这个从安平逃难来的年轻人,正在学一个十一岁小孩教的草编手艺。
而且学得比大多数成年人快得多。
阿到把牵招编的笼子和他自己编的并排放在一起,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你再编五个——明天就能跟我一起去放笼子了。”
牵招看了看自己手上被葛藤勒出的红印——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编。
**【幕六·傍晚·营地——刘备和牵招】**
傍晚的时候,刘备回来了。他上午去了附近的一个村子——打听黄巾残部的动向。
安权把牵招带到了刘备面前。
“刘大哥,这是牵招——昨晚来的。安平观津人。”
刘备看着牵招,上下打量了几眼。
“安平观津……姓牵?”刘备想了一下,“你父亲——可是牵子明?”
牵招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有过一面之缘。”刘备说,“令尊是安平有名的士人——当年我在涿郡求学的时候,曾听人提起过。”
牵招沉默了片刻。
“家父——去年过世了。”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
“节哀。”他拍了拍牵招的肩膀,“既然来了——就先住下。缺什么跟安先生说。”
“谢刘将军。”
“不用叫将军。叫我刘大哥就行。”
牵招看了刘备一眼,点了点头。
刘备转身对安权说:“安先生,你带他熟悉熟悉——看看他适合做什么。”
“好的,刘大哥。”
安权带着牵招走出帐篷。阳光已经升起来了,营地上笼罩着一层金色的晨光。
“先生,您发现了没有——刘备对牵招的态度和对普通士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跟牵招提到了他父亲——提到了‘安平有名的士人’——这说明他对牵招的家庭背景是认可的。在东汉的士族网络中,‘故人之子’是一种非常强的信任纽带。刘备收留牵招,不只是因为他能打仗——更因为他是‘自己人’。”
安权想了想,觉得小安说得有道理。
但牵招似乎没有想那么多。他走在安权旁边,安静地打量着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你在看什么?”安权问。
“在看你们营里有多少人认识你。”
“这有什么好看的?”
“如果大部分人都认识你——说明你在这里有威信。如果不认识——说明你刚来不久。”牵招说,“你属于后者。”
安权被他说中了。他确实刚来不久——营里很多士兵只知道他是“新来的军师”,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
“那你呢——你要多久才能在营里混熟?”
牵招想了想:“三天。”
“三天?”
“第一天认人。第二天让人认识我。第三天——让他们知道我有点用。”牵招说,“三天够了。”
安权看了他一眼。牵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吹牛,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计划。
“那你今天就开始认人吧。”安权说。
牵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掠过营地里的每一张面孔——像是在刻进脑子里。
安权跟在他旁边走,心里想——这个人,跟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同。他不是那种靠嗓门大或者拳头硬来立威的人。他是靠看、靠听、靠想,把事情摸透了再动手。
这种人——在东汉乱世里,是真正能活下来的那种人。
**【幕七·深夜·营火边——两个年轻人】**
夜深了。安权睡不着,从帐篷里走出来。
牵招坐在营火边,正在用一块石头磨他的枪尖。
“还不睡?”安权走过去问。
“睡不着。”牵招说,“在想事情。”
安权在他旁边坐下来。
“想什么?”
“想你那个跟班。”牵招说,“那个编笼子的小孩——他叫什么?”
“阿到。没有姓——就叫阿到。”
“他那个编笼子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他爷爷。”
“他爷爷还在吗?”
“……不在了。”
牵招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小孩——好好培养,以后能有大用。”
“我知道。”安权说,“他已经是我们营的捕鱼队队长了。”
牵招笑了一下——那是安权第一次看到他笑。
营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
“你今天看了一天——觉得我们营地怎么样?”安权问。
“比我想象中好。”牵招说,“虽然人少、装备差、训练也粗糙——但能看出来,管事的人有心。”
“有心就够了?”
“有心——就还有机会。”牵招说,“很多营地连心都没有。”
安权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留下来吗?”他问。
牵招停下磨枪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来。”他说,“至少——先把那小孩的漏斗笼子编出来。”
安权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营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对了,”牵招忽然说,“你白天说的那个火把阵——当时摆在哪里?”
“滹沱水东岸。一片高地上。”
“离这儿多远?”
“大约十里。”
牵招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黄巾再来的话——他们不会走那条路了。”
“为什么?”
“被你骗过一次的人——不会在同一条路上被你骗第二次。”牵招说,“下一次——他们会换一条路。”
安权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那你觉得——他们会从哪边来?”
牵招没有马上回答。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营地的位置、滹沱水的走向、周围的几条官道。
“这里。”他用树枝点了一下营地的东南方向,“有一条小路——从河间方向过来,绕过滹沱水的上游,可以直接到咱们营地后面。”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我进来的时候走的。”牵招说,“从安平过来的路——我走了七八天,一直在看地形。”
安权看着地上的那张草图,心里一阵震撼。
牵招来了不到一天——但他已经把周围的地形摸透了。而安权自己,来了这么多天,连营地方圆五里都没走全过。
这就是专业和非专业的区别。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安权问。
“明天我去那条路上看看。”牵招说,“如果路上有新鲜的脚印和车辙——就说明有人在走。”
“如果有呢?”
“那就准备一下。”牵招说,“不是打仗——是把路堵上。砍几棵树横在路上,挖几个浅坑——让他们走不了那么快。”
“就这些?”
“就这些。”牵招说,“让人走慢一点——比让人走不了更重要。”
安权看着地上的草图,再看着牵招那张在火光中明暗交替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安平逃难来的年轻人,可能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大的财富。
夜风轻轻吹过。营火的余烬在风中微微发红。
牵招站起来,把磨好的枪重新裹好:“早点睡。明天还要去编笼子。”
“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安权笑了。牵招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