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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会议交锋

五月的青云县,大清早的太阳就毒得有些烤人。

早上八点半,县委大院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短袖衬衣,手里捏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硬壳文件夹,踩着点走上了县委一号楼的三楼。

今天上午九点,是县委常委会的例会。

按照大院里的规矩,我一个刚刚上任的督查室副主任,顶破天也就是个副科级,根本没资格踏进这间象征着青云县最高权力核心的会议室。但今天不一样,我是带着陈远征陈书记的“尚方宝剑”来的,身份是“列席汇报人员”。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常委们陆续进场时,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哎哟,沈主任,您今天这阵仗……”县委办的小刘抱着一摞茶杯路过,看到我站在这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压低了声音,“您也参加常委会?”

“旁听。”我冲他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多带双耳朵,少带张嘴。”

小刘四下看了一眼,凑近了小声说:“今天里面气压低,您自己多加小心。”说完,他赶紧低着头溜进了茶水间。

我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会议室外面的小阳台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我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昨天晚上在经开区档案室那惊险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回放。周文斌狗急跳墙,想用暴力手段把事儿捂住。可惜,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我掂了掂手里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沉甸甸的。这里面装着的,正是那二十四份足以撕开青云县官场铁幕的复印件。

八点五十五分,我掐灭了烟头,推开了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

会议室里铺着红色的地毯,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此时,十几个代表着青云县权力顶峰的常委们已经基本落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顶级绿茶的清香。

我没往主桌凑,那是领导们的地方。我自觉地走到会议桌最外围、靠着饮水机旁边的一个加座上,安静地坐了下来。腰杆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主桌上,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翻看着手里的会议材料,但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主位上瞟。

主位有两个。左边是县委书记陈远征的位子,目前还空着。右边,坐着一个六十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老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款式保守的深蓝色夹克,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紫砂杯里的浮茶叶,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这人就是青云县的二把手,县委副书记、县长——周鹤年。

也是周文斌的亲爹,张树堂的岳父。这青云县里真正的“天”。

看着这位像邻家大爷一样慈眉善目的县长,我心底却止不住地泛起一层寒意。我在县委办干了五年,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周鹤年。这个人身上没有他儿子周文斌那种跋扈的张狂,也没有他女婿张树堂那种谨小慎微的做作。他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静无波,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多少能淹死人的暗流。

“笃、笃、笃。”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陈远征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原本还有些轻微交谈声的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同志们,开会。”陈远征在主位坐下,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前几项议程都是常规的县里工作通报。各个常委按部就班地发言,念稿子。周鹤年偶尔插两句话,声音温和,条理清晰,陈远征也频频点头,场面显得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但我坐在外围,却敏锐地注意到,分管扶贫和农业的副县长张树堂,今天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坐在周鹤年下首第三个位子,时不时地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汗。他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这个方向飘,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揣测。他显然在犯嘀咕,我这个小小的督查室副主任,凭什么能列席今天的会议?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前几项议程顺利结束。

就在县委办主任刘建平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散会的时候,陈远征突然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

“砰。”

杯底和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等一下。”

陈远征的目光环视全场,眼神深邃且锐利,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在散会之前,临时加一项议程。”陈远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关于东郊扶贫产业园的项目,县里老百姓的意见一直很大。前几天,我责成督查室去摸了个底。今天正好大家都在,听听情况。”

说到这里,陈远征的目光越过众人,准确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督查室的小沈同志,你来给常委们汇报一下。”

唰。

十几道目光,带着疑惑、审视、甚至是不屑,同时聚焦在了我的身上。在座的都是副处级以上的老江湖,让一个毛头小子在常委会上发言,这本身就是一件破天荒的事情。

张树堂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面前的茶杯,手背上隐隐冒出几根青筋,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周鹤年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又轻轻地抿了一口水。

我站起身,拿起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步伐稳健地走到会议桌的汇报席前。

我没有丝毫怯场。十三年的仇恨压抑,五年底层的摸爬滚打,早就把我的心智打磨得比石头还要硬。

“陈书记,周县长,各位领导。”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受陈书记指示,督查室对东郊扶贫产业园三千万元专项资金的去向,进行了初步核查。”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目前核实的情况是:项目现场并未进行实质性的土地平整和灌溉设备引进。至于账面上记录的,花了一千万购买的‘三十万吨高标准有机肥料’,实地查验结果为——两车劣质河沙。”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倒吸凉气声。

虽然大家都知道东郊的项目是个没眼看的烂摊子,但谁也没想到,下面的人胆子竟然肥到了这个地步,拿烂沙子来顶替化肥。而且,我一个小科员,居然敢在常委会上把这层窗户纸捅得稀巴烂。

“小沈同志。”张树堂终于坐不住了。他额头上渗出一层密集的冷汗,干咳了两声,强作镇定地打断了我,“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讲。这可是县委常委会。农资采购是有严格招投标流程的,怎么可能是河沙?你是不是查验的地方搞错了?”

我转过头,看着张树堂那张色厉内荏的脸,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我面无表情地打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从中拿出一沓复印件。

“为了查清这批‘化肥’是如何顺利通过验收、拨付资金的,昨晚,我调阅了经开区档案室的相关卷宗。在这里,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我一边说,一边将那沓复印件分成几份,交给了会议室的工作人员。

“麻烦发给各位领导过目。”

复印件在常委们的手里传递。

当张树堂看到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张A4纸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一般哆嗦了一下,手一抖,差点把面前的茶杯碰翻。

那是一张《农用物资入库验收单》的复印件。而在最下方“分管领导”的那一栏里,“张树堂”三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上面还盖着他的私章。

“各位领导手里拿的,只是其中一份。”我的声音在宽大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剥茧抽丝的冷酷,“像这样的验收单,在经开区的档案库里,一共有二十四份。时间跨度,从一九九八年,一直到今年的二零零八年。整整十年。”

我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死死地钉在张树堂身上。

“在这十年间,东郊所有的涉农项目,无论是虚报的化肥,还是根本不存在的设备,全都是凭着这二十四份验收单,顺理成章地从县财政划走了几千万的资金。”

“而这二十四份验收单上,分管领导的签字,全部出自张树堂副县长之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喝水,没有人抽烟,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着。所有的常委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复印件,心里的震惊如同翻江倒海。

十年,二十四份假验收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把县财政当成提款机在抢。而且,陈远征今天让我直接把东西甩在常委会上,这分明是要拿张树堂祭旗开刀啊。

“张副县长。”我合上空荡荡的文件夹,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二十四份验收单上的字,是您签的吗?”

“这……这……”

张树堂此时已经完全慌了神。他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直哆嗦,拿着复印件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本以为我只是个来走过场的愣头青,做梦也没想到,我竟然在短短三天之内,把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给刨出来了。最要命的是,昨晚老王他们明明去堵我了,原件还在经开区,我是怎么把复印件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