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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迟来真相

从西街的羊肉馆出来,我攥着钱建华给我的那个黑色U盘,在凉飕飕的夜风里走了好长一段路。

钱建华把这个黑色U盘塞到我手里时,手抖得厉害,一个劲儿拿眼角瞟着饭馆门口。“沈主任,这东西我留在自个儿手里,迟早是个祸。”他嗓子压得极低,“我上有老下有小,真惹不起他们。交给你,我这条小命、这一家子,才换得来个平安。”

那一整晚,我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一会是周文斌在饭局上浇在钱建华头上的那半瓶茅台,一会是我爸那本写满缩写和代号的黑色笔记。

这青云县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三千万的扶贫款,四十万的假发票咨询费,还有那个戴着金边眼镜、高高在上的刘铮……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死死地罩在我的头顶上。

第二天临近中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复印件发愣,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林若溪。

“喂,大记者,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昨天在办公室,真不是故意冲你发火。实在是我手里这摊子事儿,经不起一点闪失。你那篇报道……”

“报道的事先放一放。”电话那头,林若溪的声音少见地透着一丝严肃,甚至还有点紧张,“明远,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我瞥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室门:“方便,你说。”

“今晚有空吗?来我家吃顿便饭吧。”

我愣了一下。去她家?虽说这阵子因为查案,我跟这位省报的女记者打了不少交道,也算得上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但直接去家里吃饭,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去你家?这……这不太合适吧?”我干笑了一声,“我这几天连轴转,身上都快馊了,别回头熏着你家里人。”

“少贫嘴。”林若溪打断了我,“是我爸要见你。”

“你爸?”

“对。”林若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沈明远,你不是一直想弄清楚,你爸那本笔记上,我爸的名字后面为什么画了个问号吗?今晚七点,省社科院家属院,三栋二单元401。别迟到,也别带尾巴。”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我整个人僵在了转椅上。

林志诚。 我爸大学同寝室的兄弟。 省社科院的退休教授。 那个藏着我爸十三年前寄出的一封信,却十三年来都不敢打开秘密的男人。

今天,终于要面对面了吗?

下午熬到六点半,我提前溜出了县委大院,开着那辆破捷达直奔省社科院家属院。

路上,我在水果摊挑了个果篮,又买了两瓶说得过去的西凤酒。不管怎么说,那是长辈,是我爸的故交,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按照林若溪给的地址,我爬上了四楼。这种老式的家属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我站在401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没过几秒,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若溪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个锅铲。她今天没穿平时的职业装,一件宽松的白毛衣衬得她少了几分记者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还挺准时,进来吧。”她侧过身给我让了条道,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来就来,还拎什么东西,我爸不讲究这些。”

“头一回登门,空着手不像话。”我换上拖鞋,跟着她走进去。

屋子里的装修很老旧,是那种九十年代典型的筒子楼格局。客厅不大,但一面墙打满了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大部头的书籍和文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炖排骨的香味,混着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气味。

“爸!人来了!”林若溪冲着里屋喊了一声,然后转头对我说,“你先去书房吧,我锅里还炖着汤,等会就能边吃边聊了。”

我点点头,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走到那扇半掩着的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吧。”

一个略带沧桑,却很浑厚的中老年男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宽大的老式写字台占了小半个房间。写字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正拿着一把小剪刀,专心致志地修剪着窗台上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剪刀,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神猛地一震,连带着手里的老花镜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足足看了有十几秒钟,眼眶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像……真像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厉害,“这眉毛,这眼睛……跟你爸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楚。这十几年,听到别人说我长得像我爸,这还是头一遭。

“林伯伯好,我是沈明远。”我微微弯了弯腰,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好,好孩子,快坐。”林志诚赶紧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指着书桌对面的木藤椅,“若溪跟我说了你在青云县查账的事。我昨天晚上,一宿没合眼。我知道,你这孩子,早晚有一天会找到我这儿来的。”

我坐下后,林志诚给我倒了一杯热茶。他自己也端起一杯,双手捧着,仿佛在借着茶杯的温度取暖。

“林伯伯,既然您提到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看着升腾的茶雾,开门见山地说,“若溪说,十三年前,我爸出事前的一个星期,曾经给您寄过一封信。这封信……”

“在我这儿。”

林志诚打断了我,他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转身走到书柜最底下的一个带锁的抽屉前。

他开锁的手有些哆嗦,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拉开抽屉,他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用塑料密封袋装着的泛黄信封。

林志诚捧着那个信封,就像捧着什么千斤重的东西,步履沉重地走回来,把它放在了我的面前。

“看吧。这是你爸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我死死盯着那个泛黄的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邮戳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印着:1995年4月12日。

我爸出事的日期,是1995年4月25日。

我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塑料密封袋,把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县委办常用的红头稿纸。时间太久了,纸张的边缘已经发脆泛黄,但上面那熟悉的黑色钢笔字,却像刀刻一样清晰。

“志诚老兄:

见字如面。

老兄,我在青云县农经委这边,查出大问题了。九五脱贫产业基金,那可是老百姓的保命钱,账面上足足三千万。但这笔钱,从立项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副县长周鹤年,一手遮天,联手县里的运输公司和几个皮包老板,把这笔钱以搞产业园的名义套了出去。所谓的产业园,选址竟然是一片乱葬岗。

我已经摸到了他们分赃的底账。但在这青云县,我发现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准备好的举报材料,递上去就被压下来,连个水花都见不着。

志诚,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几天,我出门总有人跟着,家里的电话也经常有怪声。他们可能要对我动手了。

我沈伯言这辈子,穷骨头一把,死不足惜。但我不能让这帮蛀虫吸干了青云县老百姓的血。

随信附上我整理的举报材料副本复印件。如果我真的遭了不测,请兄长务必妥善保管此副本。不要轻易报案,更不要在东江市里声张,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等风头过了,或者等将来有时机,请将这封信和副本,直接递交到省纪委。

弟:伯言 绝笔

1995年4月12日深夜”

绝笔。 真的是绝笔。

看完最后两个字,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把黑色的墨迹晕染开来。

我爸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他是在什么样的绝望和恐惧中,点着那盏旧台灯,一笔一划写下这封求救信的?他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天里,每天看着我和我妈,心里又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混蛋!这帮畜生!”我猛地一巴掌拍在写字台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我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林志诚:“林伯伯,既然您十三年前就收到了这封信,既然您手里有我爸拼死送出来的举报副本,您为什么不交出去?为什么这十三年,您连个屁都不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