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任,这可是精神病院的重症区。您要是硬闯,万一刺激得他病情加重,导致心力衰竭或者猝死。这个责任,是算在市纪委头上,还是算在您沈主任个人的头上?”
这番话,就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硬生生地砸在了我的面前。
我死死地盯着马科长那张带着几分得意和笃定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叫什么?
这叫用合法的医疗规定,来对抗合法的行政调查。
他搬出了精神卫生法,搬出了病人的生命安全,直接把我手里那张盖着市纪委大印的调查令,变成了一张废纸。
我如果现在不管不顾地硬要冲进病房,他们大可以直接报警,甚至在病房里搞出点什么“突发抢救”的戏码。到时候,我不仅见不到王大柱,反而会背上一个“暴力执法、草菅人命”的大黑锅。这就刚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沈主任,我们医院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希望您能理解。”马科长见我不说话了,语气又缓和了下来,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的笑容。
“那他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黄文清压着火气问。
“这个嘛,精神类疾病谁也说不准。”马科长摊了摊手,“短则十天半个月,长的话……一年半载也是有的。等专家组评估他的精神状态稳定了,随时欢迎二位再来。”
一年半载? 别说一年半载,我连一个星期都等不起。
等十天半个月过去,省委开会的风头一过,刘建国那边肯定早就把王大柱给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右胳膊石膏里的伤口在一阵阵地抽痛。胸腔里那股邪火四处乱撞,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太窒息了。
在青云县,我面对的是何卫国那种摆在明面上的暴力。那种只要你敢拼命,就能咬下一块肉的流氓手段。
但到了东江市,我面对的这层保护伞,竟然如此地严密、高明、甚至合情合理。
他们根本不需要动刀动枪。他们只需要用一张病危通知书,用几条医疗法规,就能让你手里的权力彻底瘫痪,让你眼睁睁看着真相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却连碰都碰不到。
“走。”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去,左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和那张被退回来的调查令,猛地站起身。
“明远?”黄文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就这么放弃了。
“我说走。”我没有看马科长,转身大步走出了医务科办公室。
走廊里依然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来苏水味。
马科长殷勤地跟在后面,拿钥匙一道道地给我们开铁门。
就在我们走到一楼大厅,准备出门的时候。
“啊——。你们放开我。我没疯。是他们要杀人!!”
突然,楼上不知道哪间病房里,传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立了起来。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二楼楼梯口的方向。
“快点快点。三病区那个又犯病了。赶紧拿氟哌啶醇过去。加大剂量。”
楼上隐隐传来医生护士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喊声。
。
王大柱的病历号。
刚才那声惨叫,是王大柱发出来的。
他在喊,他没疯。他在喊,有人要杀人。
我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我离他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只要冲上那层楼梯,我就能看到那个替我爸扛了十三年黑锅的汉子。
“沈主任。”
马科长快走两步,直接挡在了楼梯口前面。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而警告。
“您听到了,病人的情绪极度失控。为了您的安全,请回吧。”
我看着马科长,看着他身后那道冰冷的铁栅栏门。
这哪是精神病院?这分明是刘建国和陈鸿图私设的阎王殿。
“我们走。”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转身走出了大门。
回市区的路上。
桑塔纳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文清开着车,一言不发,脸色铁青。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被退回来的调查令,纸都被我捏得皱成了一团。
这层保护伞太硬了。
硬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们不仅能控制市医院的高干病房,甚至连这种偏僻的精神病院,都被他们打造得像个铁桶。这绝对不是周鹤年一个县长能布下的局,这是刘建国,甚至陈鸿图在东江市经营了十几年的权力网络。
回到市委大院,我俩一言不发地直接上了三楼,推开了韩永年书记办公室的门。
韩永年正在看文件,见我们俩灰头土脸、满身戾气地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碰钉子了?”韩永年没有意外,语气很平静。
我没说话,走上前,把那张皱巴巴的、没有盖对方接收章的调查令,轻轻地放在了韩永年的办公桌上。
“韩书记,这东江市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我声音沙哑,“人见不到。他们拿精神卫生法当挡箭牌,说病人狂躁,打了镇定剂。调查令被直接退回来了。”
韩永年看着桌上那张皱成一团的纸。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问具体的经过。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把那张纸抚平。然后,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小沈,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能把一个精神病院,防得连市纪委都进不去?”
“因为他们怕。”我咬牙切齿地说,“因为他们知道王大柱手里捏着他们的死穴!他们买通了医院的领导,死死地把人捂在里面!”
韩永年摇了摇头。
“不是买通。”
韩永年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却又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寒意。
他看着那张退回的调查令,缓缓开口。
“小沈,这家东源精神病防治院,去年刚刚进行了一次人事大调整。新上任的院长,叫刘庆军。”
韩永年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刘庆军。是原常务副市长刘建国……没出五服的远房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