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吴老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中,我站在沙县小吃的屋檐下,心里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晚期肝癌。随时可能倒下。
他说过两天缓过劲来再录像,可是,一个被医生判了死刑、随时可能大出血或者昏迷的老人,哪还有什么“过两天”?
更何况,如果刘建国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那吴老今天主动找我的事,很可能已经走漏了风声。一旦他们抢在前面动手,哪怕只是在吴老的药里动点手脚,这份能把天捅破的活口供,就彻底断了。
我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黄文清的电话。
“黄哥。别在办公室待着了。”我对着电话大吼,声音有些发劈,“马上去市纪委设备科,把最好的高清摄像机、录音笔全给我提出来。叫上林婧,开那辆套牌的桑塔纳,十五分钟内到市医院家属院后门接我。”
电话那头,黄文清连一句废话都没问,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好。”
半小时后,我们三个人猫在吴老闺女家那栋破旧的单元楼楼道里。
这小区有些年头了,楼道里连个声控灯都没有。黄文清扛着设备箱,林婧紧张得直喘粗气。
我上前敲门。
“咚咚咚。”
过了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眼眶红肿的中年女人警惕地看着我们:“你们找谁?”
“大姐,我们是市委的,来看望吴老书记。”我压低声音。
女人刚要关门,屋里传来了吴老沙哑的声音:“萍萍,让他们进来吧。是明远来了。”
屋子不大,满是中药味。吴老半躺在卧室的一张旧摇椅上,身上盖着条厚毛毯。才分开不到两个小时,他的脸色看着比在饭馆里还要灰败几分,连喘气都透着股破风箱的动静。
“吴书记。”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吴老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黄文清手里的摄像机,苦笑了一下:“你小子,比你爸当年还要急。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喘匀气呢。”
“吴书记,对不住了。这事实在等不起。”我紧紧握住他干枯的手,“您多撑一会儿。这事办完,我给您磕头。”
“别整那些虚的。架机器吧。”吴老摆了摆手。
黄文清动作麻利地支好三脚架,调好焦距。林婧把录音笔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打开了开关。
摄像机上那个刺眼的红灯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卧室里一闪一闪。
“开始吧。”我退到镜头旁边,声音很沉。
吴老盯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岁月,回到了那个让他夜夜噩梦的现场。
“我叫吴福林。一九九五年,我在青云县青松乡当党委书记。”
老人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抖,但越往后说,语气越稳,像是在做着临终前最庄严的宣誓。
“这份证言,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吴老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上下碰着。
“九五年,四月二十四日。那是沈伯言遇害的前一天。”
听到这个日子,我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扎进肉里,生疼。
“那天下午三点。周鹤年把我叫到了他的县长办公室。他说青松乡的扶贫款下来了,要开个碰头会。”
吴老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烟雾缭绕的。除了周鹤年,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当时的县财政局长,王金海。他拿着计算器,坐在最边上。”
“另外两个,是从市里和省里下来的。一个是当时的市委组织部长,陈鸿图。另一个,是当时的东江市常务副市长,刘建国。”
我深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对了。虽然他们的职务在后来飞速变动,但在那场分赃会的时候,这正是他们手里握着权力的关键时期。
“周鹤年让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没让我插嘴。”吴老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亲耳听到,他们把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就像切西瓜一样给分了。周鹤年拿小头,刘建国也跟着分一份。最大的那块……全进了陈鸿图的口袋。”
林婧在旁边听得捂住了嘴,眼眶里全都是泪水。黄文清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扛着摄像机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这可是从那笔巨款里抠出来的三千万现金流。在那个年代,这笔钱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那……我爸呢?”我嗓子哑得厉害,盯着吴老问。
“分完钱,周鹤年给他们倒茶。”吴老喘着粗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周鹤年说,‘老领导,那个农经委的沈伯言,最近跟疯狗一样咬着青松乡的地皮不放,他竟然自己拿着皮尺去量了,还查了转账记录。这人留着,是个祸害。’”
我的眼圈瞬间红了。
我仿佛能看到我爸当年那个孤单的背影,拿着一把破皮尺,在一片荒山野岭里,丈量着那些贪官污吏的罪恶。
“陈鸿图是怎么说的?”我咬着牙,强压着心头的恨意。
吴老睁开眼,看着镜头。
“陈鸿图当时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他连正眼都没看周鹤年,就淡淡地说了一句……”
吴老模仿着陈鸿图那种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复述了出来:
“‘一个科员而已。死人,是不会量地的。’”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