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图……”
林婧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但在我和黄文清听来,却无异于是在耳边炸开了一颗响雷。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难怪刘建国能在东江市一手遮天,难怪他敢把人名目张胆地关进精神病院十几年。他的背后,竟然站着现任的省委副书记。这棵大树太粗了,粗到随便掉下来一片叶子,都能把我们这三个小纪检干部砸得粉身碎骨。
“沈主任……”林婧咽了口干沫,脸色煞白,“这事儿,咱们还要往下查吗?”
我猛地站起身,左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查。为什么不查?”我咬着后槽牙,眼底全是血丝,“不管是刘建国还是陈鸿图,只要他们当年吃了人血馒头,就算是阎王老子,我也得薅下他几根胡子来!”
正说着,我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如其来的铃声把屋里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我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青云县。
“喂,哪位?”我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明远吗?沈伯言的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了黄文清一眼,把手机贴紧耳朵:“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吴福林。”老人的声音有些喘,“九五年的时候,我是青云县青松乡的党委书记。”
吴福林。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立即对上了号。当年青松乡那块乱葬岗改建扶贫产业园,项目落地的第一责任单位就是青松乡政府。他这个乡党委书记,绝对是当年的核心知情人。
“吴书记,您找我有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我在东江市,市人民医院对面的那家沙县小吃。”吴福林喘着粗气,“你一个人来,穿便装。我手里有点东西,得亲手交给你。”
说完,根本没等我回话,电话直接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黄文清:“黄哥,青松乡当年的老书记吴福林在市里,要见我。”
“吴福林?”黄文清眉头一皱,“这老头可是周鹤年当年提拔起来的人,后来退二线了。他这个时候找你,会不会是个套?”
“就算是套,我也得钻进去看看。”我抓起外套披上,“你在办公室盯着,如果有情况我随时联系你。”
半小时后,我在市医院对面的沙县小吃里见到了吴福林。
店里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在后厨切肉。角落的一张油腻的塑料桌旁,坐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面前摆着一碗拌面,但他一口没动。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吴书记。”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那是一张枯黄、凹陷的脸,眼窝深得吓人。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苦笑了一下,眼眶红了。
“像……真像。你这眉眼,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黑布包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明远,我这趟来,是来还债的。”吴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没有马上拿那个文件袋,而是看着他:“吴书记,您还什么债?当年我爸的车祸,您也参与了?”
“我没杀人,但我当了逃兵。”
吴老痛苦地闭上眼睛,干枯的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九五年,县里召开那三千万扶贫基金的分配会。我作为项目所在地的乡书记,就坐在第二排。那天,市里的刘建国也来了。周鹤年在会上直接定调子,说那块乱葬岗不用动土,先把钱拨下去‘运作’。”
吴老放下手,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悔恨。
“我当时就知道这是要分钱了。但我害怕啊,明远。我快退休了,我怕丢了乌纱帽,怕连累家里人,我一个屁都没敢放。”
“可是你爸……”吴老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你爸是个死脑筋。他在会上不敢顶撞,会后一个人跑到乡里,拿着皮尺去量那块地!他查出了空壳公司,查出了账目对不上!他来找我,让我站出来作证。”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心脏像被人紧紧攥住了一样疼。我能想象出我爸当年那种孤立无援、却又拼死要撕开黑暗的模样。
“我把他赶出去了。”吴老哭着说,“我骂他多管闲事,我把门锁死不见他。没过半个月,他就出车祸死了。”
“这十三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你爸站在我门口拍门的样子。我这心里,就跟被火烧一样煎熬啊。”
吴老一边哭,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我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我心里的怨恨突然就散了不少。
在那种吃人的官场环境里,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英雄的。他选择了自保,这是人性的怯懦,但也是最真实的现实。
“吴书记,您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我把文件袋拿到手里。
“当然不是。”吴老喝了口水,把气喘匀了,“我听老同事说,你在县里把周鹤年斗倒了,现在连省纪委都给你撑腰。我一想,这青天,终于算是亮了。”
他指着我手里的文件袋:“这是我花了半个月时间,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当年‘九五黑金分配会’的目击证词。那天会议上谁说了什么话,刘建国是怎么暗示周鹤年的,全在里面!”
我心里猛地一震,立即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十几页方格信纸。字迹有些发抖,但写得密密麻麻、清清楚楚。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按着吴老鲜红的手印。
“这……”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吴书记,您知道这份东西交上去,意味着什么吗?您这是实名举报刘建国和周鹤年!”
“我有什么不敢的!”
吴老突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解脱和苍凉。
他慢慢拉开夹克的拉链,从内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医院诊断书,放在我面前。
“明远,我为什么要在市医院对面的小饭馆见你?”
我低头一看,上面赫然盖着市人民医院肿瘤科的章,最下面是一行刺眼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