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发性肝癌,晚期,伴多发转移。】
“肝癌晚期……”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他瘦成这样,难怪他的脸色黄得像金纸。
“医生说了,最多还能活一个月,运气不好的话,半个月就交代了。”吴老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我还怕他刘建国打击报复?我还怕他停我的退休金?”
说到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一把抓住吴老的手腕,压低声音问:“吴书记,您这病,是不是有问题?您以前在乡里工作,身体一直不错。周鹤年他们当年是不是给您……”
“下毒?”吴老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明远,别把他们想得太神了。我这纯粹是自己喝酒喝出来的,加上这十几年心里憋屈,郁结成疾。这都是命。”
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那股酸楚更是挡不住地往上涌。
一个带着罪恶感苟活了十三年的老干部,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为了替死去的同事翻案,拖着病体跑到市里,主动当了这个“吹哨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在这份手写的证词里,注入了自己最后的灵魂。
“明远,我交底了,心里痛快了。”吴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吴书记,您跟我回纪委。咱们马上录视频证言。”我赶紧扶住他,“这份书面证词虽然重要,但如果有您的亲自口述录像,那是能直接在法庭上当成铁证的。”
“不急这一天半天的,我今天太累了。”吴老摆了摆手,“我在市里我闺女家住,过两天缓过劲来,你带着设备来找我。”
我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能点了点头:“好,我派车送您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溜达溜达,看看这东江市的街景。以后,怕是看不着了。”
吴老拒绝了我的搀扶,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往饭馆门外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装着证词的文件袋,感觉沉甸甸的。有了这份目击证词,刘建国就算在医院里装死,市纪委也有足够的理由对他进行强制传唤了。
就在吴老刚跨出门槛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外头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细雨,落在他的花白头发上。
他转过头,隔着玻璃门,目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
“明远。”
吴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馆里听得一清二楚。
“一九九九年的时候,我心里实在过不去那个坎。我趁着去县里开会,偷偷去了趟县档案馆。”
我心里猛地一紧,他去档案馆干什么?
“我知道王金海手里有副账,我也猜到你爸肯定留了后手。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你爸把东西拿出来。”
吴老站在雨丝里,苦笑了一下。
“可是我连C区19号柜的门都没摸着。”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通透,也是一种极其隐秘的警告。
“那柜子外面,贴着省保密局的封条。但我在档案馆档案室的老伙计偷偷告诉我……”
吴老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明远,你记着。那柜子一九九八年被人加装的内层锁,根本不是用钥匙开的。”
“那是一种早期的磁卡感应锁。”
轰。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吴老看着我震惊的表情,慢慢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把锁,只认一张卡。”
“需要你父亲当年在农经委的……工作证原件,才能刷得开。”
说完,吴老拉紧了夹克的拉领,转身走进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中,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感觉浑身发冷。
工作证原件?!
我爸当年的工作证,早就跟着他的遗物,一起被我妈锁在乡下老家那个破木箱底下了。
陈鸿图的人,在一九九八年加装内锁的时候,为什么要设定成用我爸的工作证才能打开?!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说明,陈鸿图当年不仅知道柜子里藏着什么,他甚至连这东西是谁放进去的,都一清二楚。
他故意设下这道锁,就是为了防备有一天,有人拿着外锁钥匙去开柜子。因为除了我妈和我,谁也拿不到那张已经属于死人的工作证。他不仅封死了证据,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们母子发出最恶毒的嘲弄和警告。
“陈鸿图……”
我咬着牙,手心里的文件袋被我捏得变了形。
好一招杀人诛心。好一个滴水不漏。
我原本以为拿到陈远征手里的外锁钥匙,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现在看来,我还是把这帮省里的老狐狸想得太简单了。
我必须立即回一趟青云县老家。
那张工作证,是我爸留下的唯一“钥匙”,绝对不能出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