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个红色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坐班,不用干活,就在乡下颐养天年。年薪……一百万。税后。”
听到“一百万”这三个字,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在2008年的青云县,一百万是个什么概念?那是一个普通公务员干一辈子都不吃不喝也攒不下来的巨款。那是能在东江市最好的地段全款买下一套大房子的钱。
刘铮看着我微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对于一个穷怕了的基层干部,对于一个心里满是愧疚的孝子来说,这笔钱的杀伤力有多大。
“沈主任,这张卡里是一百万的预付金。只要你点个头,这笔钱马上就能到账。”
刘铮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带着极强的蛊惑性。
“有了这笔钱,你可以把你母亲接到东江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找最好的专家给她看病。你可以买一套大房子,雇个保姆伺候她。你不仅是个好官,更是一个好儿子。这是干净的钱,是以企业的名义合法聘用的顾问费,谁也查不出毛病。”
他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仿佛已经吃定了我。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回青云县,安安心心地当你的督查室主任。市里这一摊子事,特别是高干病房里的事,你就当没看见。至于你录的那些视频……”
刘铮轻笑了一声:“吴老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的东西,就算传得再广,也定不了罪。”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个煮水的紫铜壶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一百万。 买我闭嘴。买我放弃追查我爸的死因。买我放弃那个在19号柜里封死了十三年的真相。
如果是一般的科员,面对这样威逼利诱的双管齐下,面对着周鹤年重返青云县的巨大压力,可能真的就低头了。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死去的父亲,搭上自己和活着的老母亲的下半辈子呢?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红色的信封。
信封很精致,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我慢慢地伸出左手,摸到了那个信封的边缘。
看到我的动作,刘铮和他身后的助理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轻蔑。
“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刘铮刚准备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我突然一把抓起那个红色的信封,像是拿了一块烫手的烙铁一样,狠狠地把它甩在了刘铮那张得意的脸上。
“啪。”
信封砸在刘铮的鼻梁上,直接把他那副金边眼镜给砸歪了。
“你干什么?!”身后的助理大怒,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作势就要动手。
刘铮一把拦住助理,慢慢地扶正眼镜,脸色瞬间阴沉得滴水。他死死地盯着我,原本儒雅的伪装彻底撕破,露出了里面毒蛇一样的真面目。
“沈明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脸,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刘铮的声音冷得刺骨。
我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我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惧地迎着他那像要吃人一样的目光。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大红袍。
“咕咚。”
我一仰脖,把那杯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我“砰”的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砸在黄花梨的茶台上。
“刘董。”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在这间奢华的包厢里掷地有声。
“你既然把我家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那你是不是漏查了一段?”
我咬着牙,眼底仿佛燃起了一团火。
“十三年前,我爸在出车祸之前,周鹤年和何卫国,也曾经拎着装满现金的黑皮箱,去过我家。”
“他们也跟我妈开过价,想买我爸的一条命。想买他手里的那份底单。”
我死死地盯着刘铮那张错愕的脸。
“我妈当时是一个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但她端着一盆洗脚水,直接泼在了周鹤年的脸上。把他们连人带钱,全给打了出去。”
“我妈守了十三年的寡,落了一身的病。但她哪怕是去地里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子,也没有伸手拿过你们这帮畜生一分钱的脏钱!”
我指着桌上那个掉落的红信封,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鄙夷和骄傲。
“刘董,我母亲十三年前就拒绝过类似的提议。你觉得,她儿子今天会为了区区一百万,把她十三年的骨气,把我爸的命,全当狗屎一样卖给你?!”
刘铮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我这番话刺到了痛处。
他这种人,迷信金钱和权力,他永远无法理解,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骨头比钱硬。
“不为陌生人做无意义的牺牲,这我懂。”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护着我妈的骨气,护着我爸的清白,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松口!”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就往包厢门口走去。
“今天的茶,我喝了。”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话。
“你刚才放的那些狗屁话,我没听见。”
我拉开门,正准备跨出去。
一直没说话的刘铮,突然在背后幽幽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愤怒,而是恢复了那种阴冷到极致的平静。就像是一条已经盘起了身子、准备露出毒牙的响尾蛇。
“沈主任。”
听到这个称呼,我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刘铮坐在太师椅上,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热茶。他看着杯子里翻滚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您刚才说的话,真让人感动。”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您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倔。觉得这个世界上,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刘铮抬起头,隔着缭绕的水汽看着我的背影。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希望您,比他幸运。”
我拉开门,走进傍晚的风里。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黄文清发来的短信,只有半句话:
“明远,吴老他——”
后面的字,他没敢再发出来。
我站在茶楼门口,忽然觉得刘铮那句‘希望您比他幸运’,凉得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