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那个电话挂断后,市纪委三楼的这间办公室里,死寂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婧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不敢哭出声。黄文清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眼瞅着要烫到手指头了,他都没发觉。
周鹤年回青云县了。
不仅全须全尾地回去了,还大摇大摆地继续主持县委的“过渡工作”。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我们所有人的脸上。吴老拿命换来的视频,林若溪拼着前程不要发出的报道,在陈鸿图那种通天的权力面前,仿佛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笑话。
“沈主任……”林婧带着哭腔开口,“咱们是不是输了?他们连网上的舆论都不怕了,直接明抢了啊。”
“输个屁。”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原本用来喝水的搪瓷缸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搪瓷缸子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把黄文清和林婧都吓了一跳。
“他们要是真不怕,就不会冒着这么大的政治风险,强行把周鹤年捞出去。”我红着眼睛,盯着地上的水渍,“周鹤年是他们手里的一道防火墙。他们怕周鹤年在省纪委扛不住审讯,把刘建国和陈鸿图咬出来,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硬生生把人弄回青云县监视居住。”
我转过头,看着黄文清:“黄哥,这就叫狗急跳墙!表面上看他们赢了一局,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把底牌打光了!”
就在这时候,我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手机。是一个归属地为东江市的陌生号码。
“喂?”我按下接听键,语气很冲。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那笑声不急不缓,透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从容。
“沈主任,火气别这么大嘛。网上的热闹我都看了,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声音一入耳,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是刘铮。
在检察院的旁听席上,就是这个低沉、儒雅却傲慢到了骨子里的声音,硬生生把周文斌要吐出来的口供给憋了回去。
“刘大律师,哦不对,现在该叫刘董了。”我冷笑一声,“你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想替你老子探探我的口风,还是想替陈鸿图来下战书?”
“沈主任说话总是这么夹枪带棒的。”刘铮在电话里慢条斯理地说,“上次在检察院门口就想请你坐下聊聊,你没赏脸。今天周六,网上的大戏也唱得差不多了。咱们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杯茶,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怎么样?”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我毫不客气地回绝。
“当然有。”刘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比如,关于你母亲在乡下的生活。又比如,关于你那个还在档案局里睡大觉的19号柜子。”
听到“19号柜”这几个字,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怎么会知道19号柜?!
这个秘密,除了我、我妈、陈远征,就只有王金海和已经过世的吴老知道。难道陈鸿图当年加完内锁之后,把这件事也告诉了刘家父子?!
“时间,地点。”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痛快。下午两点,云水禅心茶楼,顶层包厢。我等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明远,谁的电话?你要去哪?”黄文清见我脸色不对,赶紧站了起来。
“刘铮。”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黄文清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疯了?!这个时候去见他?这绝对是个鸿门宴!周鹤年刚被放回去,他们现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叫上市公安局信得过的兄弟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挣脱他的手,“刘铮既然敢大白天约我在高档茶楼见面,就不会玩那些下三滥的绑架暗杀。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喜欢先谈价码。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想唱哪一出。你在家守着,随时跟姚组长那边保持联系。”
下午两点。
我准时推开了“云水禅心”茶楼的大门。
这地方在东江市算是顶级的销金窟,外表看着古色古香,里面全是黄花梨的家具和名贵的字画。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着我上了顶楼。
“听雨”包厢的门没关死。
我推门进去,一阵浓郁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刘铮今天没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做工考究的月白色对襟唐装。他坐在宽大的茶台后面,鼻梁上架着那副金边眼镜,正专心致志地用木夹子洗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的身后,站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助理。
看到我吊着石膏走进来,刘铮放下手里的茶夹,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太师椅,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容。
“沈主任,请坐。”
我没跟他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冷眼看着他:“刘董好雅兴。网上现在骂你们刘家和陈鸿图的声音,估计能把这茶楼的顶给掀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泡茶?”
刘铮轻笑了一声,提起咕噜作响的紫铜壶,往紫砂壶里注水。
“网上的声音?”他摇了摇头,动作优雅地洗茶、分茶,“沈主任,你还是太年轻。网民的记忆只有三天,只要明天随便出个哪个大明星的绯闻,或者哪个地方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故,谁还会记得一个死去的乡镇书记说了什么?更何况,只要网监那边稍微动动手指头,那些视频,很快就会变成该网页无法显示。”
他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我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武夷山的极品大红袍,暖胃的。尝尝。”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我这人胃口粗,喝不惯这种精贵东西。刘董,你用我妈和19号柜把我诓过来,不是为了给我上政治课的吧?有话直说,我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绕弯子。”
刘铮看着我不为所动的样子,也不生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好,沈主任快人快语,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刘铮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我的脸。
“沈主任,我让人详细查过你的背景。不容易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装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味道。
“十三年前,你父亲出了意外。你母亲一个农村妇女,拉扯着你长大。靠着种那几亩薄田,还要供你读大学。你毕业考进体制内,在档案室里吃了好几年的冷板凳,一个月就拿那么两三千块钱的死工资。”
刘铮摇了摇头,似乎在为我感到不值。
“沈主任,你这么拼命,为了什么?为了正义?为了老百姓?”
他嗤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
“你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把你母亲一个人扔在乡下。她心脏不好,有关节炎,一到下雨天就疼得下不来床。你作为儿子,一年到头能回去看她几次?你拿什么给她治病?拿什么给她养老?就靠你那点正科级的工资?”
听到他提我妈,我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窜了上来,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扎得掌心生疼。
“刘铮,你少他妈拿我妈说事。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沈主任,别激动,我说过,今天咱们是来谈合作的。”
刘铮抬起手,示意我稍安勿躁。
接着,他从旁边的鳄鱼皮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非常精致的红色信封,轻轻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沈主任,您的家庭情况,我非常了解,也非常同情。”
刘铮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诚恳,就像一个在给朋友排忧解难的大善人。
“我们东江能源集团,最近刚好要成立一个健康养生基金会。我觉得,你母亲非常适合来担任我们基金会的健康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