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在市医院家属院吴老闺女家给吴老录完视频,刚好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和黄文清、林婧一刻也没闲着。我们把那七个装满视频的U盘,通过不同的绝密渠道,全部分发了出去。我身上贴身留着最后一份,准备找个最合适的时机,直接拍在刘建国的病床前。
这天早上,东江市的天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黑锅,连一丝风都没有。
我刚在办公室里坐下,手里端着林婧刚泡好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震动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吴老闺女萍萍的号码。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右眼皮毫无预兆地狂跳了两下。
“喂,萍萍姐。”我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声,只有一阵压抑到极点、撕心裂肺的痛哭。
“萍萍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吴老出事了?!”我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林婧和黄文清听到动静,全都紧张地转过头看我。
“明远……”萍萍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爸……我爸没撑过去……他走了……”
“嗡——”
我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轰然炸开,拿着手机的左手僵在半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走了?怎么会走了呢?”我咽了口干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天我们录像的时候,吴老虽然虚弱,但精气神还在,医生不是说最少还有半个月吗?”
“他们害人。他们这是害人啊。”
萍萍在电话里崩溃地大喊:“昨天下午,医院突然停了我爸的靶向药,说是什么医药局那边批号没下来,药房断货了!到了半夜,我爸突然捂着胸口喊疼,喘不上气。我去护士站叫人,值班台竟然空了足足二十分钟!”
“等那个值班大夫慢吞吞地走过来,连除颤仪都没推,就在旁边看了一眼,说是我爸基础病太重,突发心衰,没抢救的必要了……明远,我爸是活活被他们拖死的啊!”
“砰。”
我一拳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震得电脑屏幕都晃了两下。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啊。
这帮躲在暗处的畜生,他们甚至都不用动刀动枪,不用制造什么意外车祸。刘建国在东江市医疗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只需要让人打个招呼,停掉一个晚期癌症病人的救命药,再让值班医生晚到二十分钟。
一条人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就算你明知道是他们干的,你去查,去闹,法医鉴定出来的结果也只会是“肝癌晚期引发心力衰竭,属于正常的疾病恶化”。
这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在东江市,哪怕是死神,也得听他们的号令。
“萍萍姐,你现在在哪?”我咬着后槽牙,把翻涌的怒火硬生生压下去。
“在市人民医院太平间门口……明远,我害怕,这医院里的大夫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
“别怕。你就在那儿待着,谁让你签字你都别签。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着黄文清和林婧。
“吴老走了。突发心衰。”我声音冷得像冰,“医院断了药,大夫晚到了二十分钟。”
黄文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这帮王八蛋,动手了!走,我跟你去医院!”
“我也去。”林婧红着眼圈站起来。
“林婧你留下。”我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市纪委,哪儿也别去。外头现在不安全,咱们不能全军覆没。”
一路风驰电掣。
到了市人民医院地下二层的太平间门口,我一眼就看到萍萍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得浑身抽搐。旁边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手里拿着死亡证明,正冷眼看着她。
“你们干什么?”我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萍萍从地上扶起来,护在身后。
那个带头的大夫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是病人家属?我们是医务处的。病人是凌晨三点十四分心衰走的,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了。现在需要家属赶紧把死亡证明签了,好安排殡仪馆的车来拉人。占着太平间的位置,影响不好。”
“尽力抢救?”我冷笑一声,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二十分钟空岗,连个除颤仪都不带,这也叫尽力抢救?谁给你们下的命令停的靶向药?!”
大夫脸色一沉:“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医院用药是有严格流程的,断药是因为医药公司供货问题。至于抢救,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懂医学还是我懂医学?你要是再在这儿闹事,我可叫保安了。”
“叫保安?好啊。”
黄文清从我身后走出来,直接掏出市纪委的工作证,几乎快要怼到那个大夫的鼻尖上。
“我是市纪委的。你们今天谁敢动吴老的遗体一下,谁敢逼家属签字,我马上让公安局刑侦队来封存所有病历和监控。查不出断药的原因,你们这几个当值的大夫,一个都别想脱掉白大褂。”
一看到纪委的证件,那两个大夫的嚣张气焰瞬间就萎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纪委的同志,这……这属于医疗纠纷,不归纪委管吧……”
“滚!”我懒得听他废话,厉声喝道。
两个大夫灰溜溜地走了。
我转过身,看着萍萍,心里那股酸楚再也压不住。
“萍萍姐,对不起。是我害了吴老,要不是为了给我录那份证词,他可能还能多活几天。”我低下头,声音沙哑。
萍萍摇了摇头,擦干眼泪,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明远,不怪你。我爸前天回去之后,精神特别好。他说他这辈子,就属那天活得最像个人。他说,哪怕第二天就死,他也闭上眼了。”
萍萍把吴老生前穿过的那件灰色旧夹克递给我。
“明远,我爸临走前,虽然疼得说不出话,但他一直指着他这件衣服的兜。那是留给你的。”
我心里一颤,伸手接过那件满是中药味的夹克。
在内侧的口袋里,我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塑料卡片。
拿出来一看,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九十年代老式的青云县乡镇干部出入证。上面贴着吴老年轻时候的照片,盖着红钢印。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有些歪扭的字:
“明远,这证件你留着。哪天去省里告御状,门卫要是拦你,你就拿这证件给他们看。就说,是青云县的老党员,来讨债了。”
我死死地攥着那张旧出入证,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吴书记,您放心。这笔血债,我一定给您讨回来。”
从太平间出来,我直接拨通了林若溪的电话。
这三天里,我一直没敢跟她联系,怕走漏风声。但现在,既然他们已经亮出了明晃晃的软刀子,那我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喂,明远。”电话那头,林若溪的声音有些疲惫,显然也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若溪,我寄给你的U盘,收到了吗?”我走到医院空旷的楼梯间,压低声音问。
“今天早上刚收到,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林若溪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明远,我全看完了。我一边看一边哭。我真没想到,当年那帮人,竟然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三千万啊,他们就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把钱给分了,顺带还定下了一条人命!”
“若溪,吴老今天早上走了。”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楼梯间里浑浊的空气,“在市医院。被他们停了救命药,突发心衰。连抢救都没给抢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能听到林若溪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