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过了好一会儿,林若溪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眼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锋芒和决绝。
“不能再等了。他们这是在下毒手。”
“若溪,你敢发吗?”我捏紧拳头,“这视频一旦曝光,就是一颗重磅炸弹。你面对的不仅是周鹤年,还有退下来的常务副市长,甚至还有省里的……”
“我不怕。”
林若溪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语气坚若磐石。
“我手里的这支笔,是老百姓给的,不是他们当官的赏的。这段时间,省报内部一直有人在压青云县的稿子,说要顾全大局。去他妈的大局!连良心都没了,还有什么大局?!”
林若溪咬着牙,一字一顿。
“交给我。今天晚上八点,省报内参,加上咱们报业集团下属的所有新闻门户网站。我要让他们同步头条。”
晚上八点。
我和黄文清、林婧坐在市纪委的办公室里,三个人六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时间一跳到20:00,林婧猛地按下了刷新键。
东江省新闻门户网站的首页,瞬间变了颜色。
原本那些歌舞升平的版块全部被撤下。在最醒目的头条位置,出现了一个黑底白字的巨大加粗标题:
《一位老党员最后的良心证词:十三年前的黑金与鲜血。》
署名记者:林若溪。
点击进入,没有任何多余的渲染和废话。直接就是那段长达四十分钟的、吴老在生命最后时刻录下的视频。
画面里,吴老那张枯黄的脸,那双透着悔恨和决绝的眼睛,以及他沙哑但字字清晰的控诉,就像是一把把重锤,直接砸在了每一个看到这段视频的人的心里。
“周鹤年拿小头,刘建国也分一份。大头……全进了陈鸿图的口袋。”
“陈鸿图当时端着茶杯说……一个科员而已。死人,是不会量地的。”
这两段最核心的证词,被林若溪单独剪辑出来,做成了高亮的动图,在文章的最上方不断地循环播放。
“发出了。真的发出去了。”林婧激动得一把抱住黄文清的胳膊,眼泪夺眶而出。
黄文清也红了眼圈,双手死死地抓着桌子边缘:“这下,我看他们还怎么捂!”
爆炸。 绝对的爆炸。
这篇文章一出,整个东江省的网络瞬间瘫痪。
无数的网民在下面留言,愤怒的评论每秒钟都在以几百条的速度刷新。
“太黑了。这他妈还是人民公仆吗?这是恶鬼。”
“查。严查。不管牵扯到谁,必须查到底。”
“难怪前几天青云县的县长要主动请辞,原来是想金蝉脱壳。这视频绝了,直接点名省里的副书记,这记者胆子太大了,敬佩。”
各大论坛、贴吧,全在疯狂转发这个视频。到了晚上十点钟的时候,这段视频甚至已经突破了东江省的地域限制,登上了全国各大新闻网站的热搜榜第一。
全国哗然。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愤怒,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没有证据指控他们在医院谋杀了吴老,法医鉴定也只会是一张心衰死亡的证明。
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手里的备份,我已经把它变成了漫天的大雪。现在,周鹤年、刘建国、陈鸿图,他们三个人已经被彻底剥光了衣服,钉在了全国老百姓的耻辱柱上。
舆论的火一旦烧起来,就算是省委,也绝对不可能再强行压下去了。
“沈主任。”黄文清擦了把脸,“这视频一出,省纪委那边肯定马上就有动作。刘建国就算再能装病,这次市里也绝对保不住他了。咱们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我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想端起茶杯喝口水润润嗓子。
兜里的手机,再一次刺耳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赵勇。
“喂,赵哥。网上的视频看到了吧?”我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痛快,“告诉县里的兄弟们,周鹤年的死期到了。”
然而,电话那头,赵勇的声音却充满了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
“沈、沈哥……出邪事儿了……”赵勇的声音都在打着哆嗦。
“怎么了?天塌下来了?”我眉头一皱。
“真塌了……”赵勇咽着唾沫,“就半个小时前。县委召开紧急办公会……”
“开会怎么了?陈书记主持的?”
“不是陈书记……”
赵勇在电话那头,像见鬼了一样,一字一顿地喊了出来:
“是周鹤年。”
“什么?!”我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周鹤年不是被省纪委带走双规了吗?!他怎么会在县里开会?!”
“他回来了。全县干部都亲眼看着他坐着那辆奥迪车回来的。”
赵勇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省里有人给他出了证明,说他心脏病严重恶化,在省纪委审讯室里晕倒了三次。上面有大领导亲自打了招呼,以保外就医、监视居住的名义,硬生生把他给放回了青云县。甚至还让他在养病期间,继续配合主持县委的过渡工作。”
我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
保外就医?!继续主持工作?!
在这铁证如山的视频刚刚曝光的节骨眼上,陈鸿图竟然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动用他在省里的最高权限,强行把周鹤年这个主犯给捞了出来,还重新按回了县长的位置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鸿图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他这是在向全省、全国宣战。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在东江省,他陈鸿图说谁有罪谁才有罪,他说谁没罪,铁证如山也是废纸一张。
“沈哥……”赵勇在电话里都快哭了,“周鹤年刚才在会上,看了网上的那个视频……”
“他怎么说?”我咬碎了牙,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勇回想着刚才会议室里那让人窒息的一幕。
“他端着茶杯,当着全县常委的面,看着视频,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说:吴福林同志,以前在乡里工作的时候,身体就一直不好。晚期肝癌,脑子烧糊涂了,说胡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赵勇绝望地说:“沈哥,全场几十个干部,没一个人敢出声。连陈远征书记都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这天……真的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