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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故人夜访

林若溪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爸当年还有一个搭档,是陈远征。

就在我准备收拾东西回市委招待所对付一宿的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陈远征。

我愣了一下。这么晚了,陈书记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今天周鹤年刚像个活阎王一样杀回青云县,县里这会儿肯定是一团乱麻,暗流涌动。他作为县委书记,这时候不应该在县委大院里坐镇稳住大局吗?

“喂,陈书记?”我赶紧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还夹杂着几声汽车驶过的鸣笛声。

“明远,下楼吧。我在市纪委后门那条街上的老赵饺子馆。”陈远征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平静。

我脑子“嗡”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您在市里?!”

“嗯,刚下高速。下来陪我喝两盅,边吃边说。”

挂了电话,我连外套都没顾得上穿好,抓起钥匙就往楼下跑。

市纪委后街很偏僻,大半夜的,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家“老赵饺子馆”是个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苍蝇馆子,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我推开油乎乎的塑料门帘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角落里的陈远征。

他今天没穿平时的行政夹克,而是套了一件有些年头的黑色风衣。桌上摆着一盘拍黄瓜、一盘酱牛肉,还有两瓶最便宜的红星二锅头。

“陈书记,您怎么大半夜跑市里来了?”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心里一阵打鼓,“是不是周鹤年回县里,局势控制不住了?”

陈远征拿起一瓶二锅头,用牙咬开瓶盖,给我面前的玻璃杯满上。

“天塌不下来。”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淡淡地说,“周鹤年这是回光返照,垂死挣扎罢了。只要省委赵书记那边的底线不松,他在青云县翻不起大浪。我今天把常委会一散,直接让司机开车带我来了市里。”

“那您这是……”我端起酒杯,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远征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仰起脖子,把那杯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他的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他放下酒杯,目光深邃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明远,今天晚上,省报那篇关于吴福林的报道,我看了。视频,我也看了。”陈远征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心里一紧:“是不是报道惹麻烦了?”

“惹大麻烦了。”陈远征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痛快,“陈鸿图这会儿估计已经把省委副书记办公室的茶杯都摔碎了。你小子,这把火放得够大,够烈。有你爸当年的风骨。”

听到他提我爸,我咽了口唾沫,想起林若溪告诉我的那个秘密。

“陈书记,若溪今天来找我了。林教授托她给我带了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试探着开了口。

陈远征夹了一筷子酱牛肉的手顿在半空。

他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林啊老林,这张嘴到底是没把门。”陈远征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我能瞒着你一辈子,或者起码,等到陈鸿图彻底倒台的那一天再说。”

“这么说,您真的是我爸当年的搭档?!”我猛地往前凑了凑,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在九五年,到底背着所有人干了什么?”

陈远征没有看我,他低着头,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缭绕的烟雾升腾起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明远,你知道一九八五年,我在哪吗?”陈远征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

“一九八五年,我和你爸,都在省委党校进修。我们是第十期青年干部培训班的学员。”

陈远征抽了一口烟,眼神变得无比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间油腻的小饭馆,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

“那时候,我们俩住同一个宿舍,上下铺。你爸睡上铺,我睡下铺。”

“那一年,咱们东江省到处都在搞改革,热火朝天。你爸是个书呆子,但骨子里有股轴劲儿。我呢,家里穷,一门心思想往上爬,想出人头地。我们俩天天在宿舍里辩论,从经济政策辩到干部作风,经常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陈远征突然笑了,夹着烟的手指着我:“你这犟脾气,跟你爸当年在党校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我爸年轻时候的故事。

“党校毕业那天晚上,我们俩在路边摊喝得酩酊大醉。”

陈远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那天晚上,你爸砸了个啤酒瓶子,捡起一块玻璃碴,直接把自己的大拇指给划破了。他把血滴进酒碗里,逼着我也照做。”

“我们俩就着那碗带血的劣质白酒,在这个路边摊上,磕头拜了把子。”

“我们发誓,这辈子当官,绝不贪老百姓一分钱。绝不跟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如果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一阵发酸,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滴血为盟,结义兄弟。 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里,竟然还有这种纯粹到近乎傻气的誓言。

“后来呢?”我哽咽着问。

“后来,我们都分回了东江市。”陈远征给我的酒杯满上,“我去了市委办公厅,一步一步熬资历。你爸回了青云县,进了农经委。虽然不在一个单位,但我们俩一直没断了联系。”

“直到一九九五年。”

陈远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睛里闪烁着痛苦的光芒。

“青松乡乱葬岗那个项目,一开始就是个局。你爸在农经委负责审核土地材料,他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猫腻。他来市里找我,把事情全盘托出。”

“当时,吴福林不敢管,县公安局的何卫国也是他们的人。你爸在青云县,简直就是四面楚歌。”

“所以我爸才把那些材料交给了您,对不对?”我追问道。

陈远征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利用在市委办公厅的职务便利,帮他偷偷查了几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甚至帮他截留了一份准备销毁的银行转账底单复印件。我们俩一明一暗,想把这个案子做成铁案,直接捅到省纪委去。”

“可是,我们太低估陈鸿图和刘建国的能量了。”

陈远征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之大,直接把烟头碾得粉碎。

“你爸出事前一个星期,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他被人盯上了。不仅是何卫国的人,还有市里的黑社会。他说自己可能走不掉了。”

陈远征抬起头,双眼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