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天,我收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包裹。”
“里面装的,就是你爸那本黑色笔记的……下册。”
轰。
我的脑袋里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下册?! 那本我只拿到了上半部分的笔记,竟然还有下册?!而且就在我爸死前,寄给了陈远征。
“陈书记,下册里记了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问。
“记着那三千万脏钱,是怎么通过错综复杂的渠道,一步步流进刘建国家族的口袋,最后又怎么变相孝敬给陈鸿图的!那是一张完整的关系网和资金流向图!”
陈远征看着我,任由我抓着他的手腕。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拿着那本笔记去告他们?!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爸死?!”我情绪失控了,眼底烧着怒火,冲着他低吼。
面对我的质问,陈远征没有生气,他只是用一种极其悲凉的眼神看着我。
“明远,你知道我一九九五年,是个什么级别吗?”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我当时,只是市委办公厅的一个副处长。”
“副处长听起来是个官,但在刘建国那个常务副市长面前,在陈鸿图那个市委组织部长面前,我连个屁都算不上。”
陈远征猛地反手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你以为我不想去拼命吗?!你爸出车祸那个晚上,我拿着那本笔记,在市纪委的办公楼下面,足足站了一宿!下了那么大的雨,我就站在雨里淋着!”
“可是我不敢进去啊。明远。”
陈远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桌子上。
“那年头,刘建国在市里一手遮天。我如果把那本笔记交上去,第二天,那本笔记就会变成一堆灰烬。我陈远征,也会因为抑郁症意外车祸死得不明不白!”
“甚至,连你和你妈,都会被他们斩草除根。”
我愣住了,抓着他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
是啊。一个没有实权的副处长,拿着一本能把市里和省里大领导拉下马的账本,这不叫伸张正义,这叫飞蛾扑火。
不仅烧不死对方,还会把所有知情人全搭进去。
“所以,我只能当缩头乌龟。”
陈远征松开我的手,端起酒杯,一口闷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我把那把档案柜的钥匙藏起来。我看着他们风光无限,看着周鹤年一步步当上县长。我逢年过节还得提着东西去给他们拜年,陪他们喝酒,冲他们笑。”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装成一个最圆滑、最听话的下属。我用了整整十三年,才熬到了青云县县委书记的位置!”
陈远征直起腰,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明远,我不是怕死。我是在等。”
“等我手里有足够的权力压住这个盖子,等你能平安长大。”
“等一个能把他们这帮畜生,一刀切喉的机会!”
小饭馆里安静极了。
老板早就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了。窗外的秋风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看着他在这十三年里,背负着怎样的骂名,咽下了怎样的屈辱。
他不仅是我爸的搭档,他更是这十三年来,一直替我们母子在悬崖边上挡着风的墙。
“陈叔。”
我站起身,没有叫他陈书记,而是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陈叔。
我端起酒杯,双手端平,冲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杯酒,我替我爸,敬您。”
我仰头干了那杯二锅头,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把心里的那些委屈和怨气,烧得一干二净。
陈远征看着我,欣慰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坐吧,咱们爷俩今天把话全说透。”
我重新坐下,心里虽然感动,但脑子却清醒得很。现在的局势依然危机四伏。
“陈叔,既然那本笔记的下册记录了最核心的资金流向。那它现在在哪?在您身上吗?如果有那个下册,再加上王大柱如果还活着,我们就能直接把刘建国和刘铮按死!”我急切地问。
听到这个问题,陈远征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
他看着我,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几分苦涩。
“明远,下册,没在我手里。”
“没在您手里?那去哪了?丢了?!”我急了。
“没丢。”陈远征摇了摇头,“我刚才说了,我当年只是个副处长。那种要命的东西,我放在身上,或者藏在家里,都不安全。一旦他们哪天起疑心查我,搜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酒杯底下。
“所以,在一九九六年,也就是你爸走后的第二年。我把那本笔记的下册,转交给了一个人保管。”
“交给谁了?”我死死地盯着他。
陈远征站起身,理了身上的黑色风衣。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抛下了一颗比今晚所有真相都要震撼的炸弹。
“那个人,你已经见过了。”
“他当年在市委,是唯一一个连刘建国和陈鸿图都不敢轻易动的人。”
陈远征走到门口,掀开那层油腻的塑料门帘,回过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明远,楚云山老先生那里的茶,你该再去喝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