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纪委大院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头顶上的天都亮堂了不少。
手里攥着那份“专项升格”的红头文件,我这心里就像是揣了团火。这不仅是一份文件,这是省纪委给我的底气,是一把能直接斩断刘建国和陈鸿图利益链的尚方宝剑。
我连夜赶回东江市,第二天一早,几乎是哼着小曲儿推开了市纪委监察室的门。
“黄哥。林妹子。大好事。”
我刚把包扔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把省里的决定说出来,就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对劲。
林婧眼圈通红,坐在电脑前发呆。黄文清站在窗户边上,一个劲儿地抽闷烟,地上的烟灰掉了一片。
“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霜打茄子了?”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黄文清转过身,把手里的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没敢看我的眼睛。
“明远,你先去一趟韩书记办公室吧。他等你半天了。”
我眉头一皱,抓起刚放下的包,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韩永年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章的传真件,脸色铁青。
“韩书记,我回来了。省里那边……”
“先把门关上。”韩永年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反手把门锁死,走到他办公桌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刘铮那边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韩永年没说话,直接把手里的传真件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疑惑地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浑身的血“轰”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
这是一份来自省人大常委会的质询函。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关于对青云县纪委常委沈明远同志违规提拔及借调程序的质询】。
质询的理由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核心就两点:
第一,沈明远从一个普通的副科级干部,在短短十个月内破格提拔为正科级纪委常委,严重违反了组织提拔的年限规定,存在“带病提拔、违规操作”的嫌疑。
第二,沈明远在青云县任职期间,越级借调到东江市纪委担任监察室副主任,程序不合规,属于“非正常人事调动”。
在质询函的最下面,赫然签着几个省人大代表的名字。
而领衔签字的那个人,正是周鹤年。
“放他妈的狗屁!”
我直接爆了粗口,猛地把那份质询函拍在桌子上。
“我这正科是怎么来的,陈远征书记在常委会上说得清清楚楚,是省纪委姚组长点了头的!我借调市纪委,也是省里下的调令!他周鹤年一个被双规后保释回家的贪官,凭什么联合人大代表质询我?!”
我气得胸口直喘,右胳膊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阵发疼。
这招太毒了。
周鹤年这是看准了我正在查刘建国的紧要关头,直接从程序上对我发起了致命一击。他利用自己以前在省里积攒的人脉,鼓动了几个不明真相或者早就被他们收买的人大代表,硬生生把一个反腐干部的正常提拔,抹黑成了违规操作。
“小沈,你先别激动,坐下。”韩永年敲了敲桌子,语气很沉。
“我能不激动吗?韩书记,我刚从省纪委拿到了专项升格的批复。省里老领导亲口说让我放手干。结果转头就给我来这么一手?这算什么?”我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份传真件。
“就因为你拿到了专项升格的批复,他们才急了眼。”
韩永年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明远啊,你还是把官场里的水想得太浅了。人大代表发起正式质询,这是受法律保护的监督程序。不管这质询的背后有什么猫腻,只要这份文件下来了,组织上就必须走流程调查。这是铁律,谁也不能拦着,连省纪委都不行。”
我愣住了,一股无力感瞬间涌遍全身:“那……这质询下来,意味着什么?”
韩永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意味着,在把你的提拔程序和借调手续彻底核查清楚之前。你必须立即停止手头的一切工作。”
“你被停职了,明远。暂定三天。”
停职三天?!
在这个节骨眼上?!
“韩书记。刘建国还在医院里装死,赵建军那边刚刚查出东江能源洗钱的海外账户!这个时候让我停职三天,这三天时间,足够刘铮把所有的账本烧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资金转移到国外!这就是他们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啊!”我急得直接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我知道是缓兵之计。”
韩永年也火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得窗户玻璃直响。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可程序就是程序。你现在带着这身嫌疑去办案,你查出来的所有证据,在法庭上都会被对方律师以非法取证、程序违规的理由全部推翻。到时候你不仅扳不倒他们,还会把自己送进去。”
韩永年深吸了一大口气,把火气压了下去,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三天,你交出工作证。市纪委和青云县委这边,我和陈远征会联手应对这份质询。不管他们找什么茬,提拔的档案和会议记录都在我们手里,绝对出不了岔子。你就在招待所里安安心心睡三天觉,哪也不要去,明白吗?”
我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跟你正面交锋,只需要随便动用一个合法的规则,就能把你这头往前冲的猛兽死死地锁在笼子里。
“我知道了。”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伸手从兜里掏出市纪委的工作证,轻轻放在韩永年的桌面上。
走出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整条走廊都变得格外漫长。
回到监察室,黄文清和林婧看我两手空空地走进来,不用问也知道结果了。
“明远……”黄文清走过来,想安慰我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哥,林妹子,我没事。休三天假而已。”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拿起桌上的黑包,“这几天,市里的线你们先盯着点,别轻举妄动。”
离开市委大院,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东江市的街头。
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字:停职了。
陈鸿图这招釜底抽薪,真是玩得漂亮。他不用自己出面,就让周鹤年这个炮灰,在前面给我挖了个大坑。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个街心公园。坐在长椅上,秋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陈远征的号码。
“喂,陈书记。”我接起电话,声音闷闷的。
“韩永年找你谈过话了吧?”陈远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慌乱。
“谈了。交了工作证,停职三天。陈书记,咱们这算是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了吧?”我苦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陈远征冷哼了一声。
“摩擦?他们也配?”
陈远征的声音突然拔高,透着一股子老辣的算计。
“明远,你仔细想想。你现在是被停职了,这就意味着,你这三天,既不是青云县的纪委常委,也不是东江市纪委的副主任。你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
我愣了一下:“是老百姓怎么了?老百姓更查不了案啊!”
“蠢。”
陈远征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但这骂声里却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点拨。
“你当干部的时候,去哪里都要讲程序,都要开调查令,去哪都有人盯着。但你现在是个老百姓,是个休长假的大闲人。你想去哪溜达,谁管得着你?”
“刘建国和周鹤年现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对付我和韩永年身上,他们以为把你停了职,你就歇菜了。这恰恰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陈远征压低了声音。
“这三天时间,你不受纪律约束,不需要走组织程序。你脑子活络点,想想还有什么地方,是以前穿着制服不方便去,现在刚好能去刨一刨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脑子里像是有个火花突然炸开了。
对啊。
陈远征说得太对了。这三天,我不是纪委干部沈明远,我就是个普通的儿子。
我不用去请示汇报,不用去盖章批条。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所有的线索。王金海的底账、吴老的视频、我爸留在档案局的19号柜……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