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永年那句“下周一,回省里述职”,就像是一盆冰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我站在书记办公室里,看着他手里那份盖着省委大印的红头文件,半天没回过神来。
“韩书记,这是什么意思?”我压着嗓子,尽量不让自己吼出来,“我们在市里刚刚撕开刘建国的一条口子,证据链马上就能闭环了。这个时候让我回省里述职?这是述职吗?这分明是调虎离山,想撤我的职。”
韩永年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
“小沈,你冲我发火没用。这是省纪委办公厅直接下的红头文件。点名道姓要你沈明远去。”韩永年拉过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有些复杂,“这案子动静太大了,吴老的视频一发,全国都在看。省里现在承受的压力,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大。”
“压力大就不查了?周鹤年被保释回县里,刘建国在医院装死,咱们就这么认怂了?”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没人说不查。”韩永年瞪了我一眼,语气严厉起来,“服从组织安排。周一早上八点,省纪委大院,你按时去报到。该带的材料带上,自己脑子放清醒点,别到了省里还跟个炮仗似的沾火就着。”
我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韩永年也只是个执行者。
周末这两天,我把手头所有的线索、证据、账本复印件,甚至还有黄文清和林婧整理出来的关系网,全都分门别类装进了一个大黑包里。走之前,我把赵建军给我的那份财务底稿留给了黄文清。
“黄哥,林妹子,我这趟去省里,吉凶未卜。”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挺不是滋味,“市里的线你们先暗中盯着,别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明远,你自己多加小心。到了省里,别硬顶。”黄文清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一早上。
省城的天气阴沉沉的,刮着风。
我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黑包,站在省纪委大院的门口。看着那栋威严的灰色大楼,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按照调令上的房间号,我直接上了九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第一会议室”门口,我刚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是姚国栋。
姚组长今天穿得很正式,眼底熬出了很重的黑眼圈。看到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我开玩笑,而是迅速把我拉进门,顺手把门锁死。
“姚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省里是不是要压这个案子?”我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少废话,一会儿不管上面问什么,你实话实说,把证据亮出来。千万别说气话。”姚国栋快速嘱咐了两句,然后指了指会议室长桌的尽头。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才发现,空荡荡的大会议室里,只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大概六十岁出头的老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戴眼镜,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透出的光却像鹰一样锐利。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静静地看着我。
“愣着干什么?过去坐。”姚国栋推了我一把。
我拎着包,走到长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首长好。东江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沈明远,前来述职。”我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报了身份。
那位老领导放下保温杯,仔细地打量了我几眼。
“你就是沈明远。”老领导的声音很浑厚,带着点浓重的北方口音,“这几天,你的名字在省委大院里,可是如雷贯耳啊。有人说你是反腐的尖兵,也有人说,你是个为了报私仇,不顾大局、到处惹是生非的疯子。”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首长,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查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惹是生非,证据说了算。”
“好,有胆气。”老领导点了点头,“国栋,咱们开始吧。”
姚国栋坐在老领导侧后方,打开了笔记本。
“小沈,省纪委今天把你叫来,不是为了走过场。你把在青云县和东江市这一个多月查到的所有情况,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汇报一遍。”姚国栋看着我。
我拉开黑包的拉链,把里面的一摞摞材料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各位领导。”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的线索。
“从青云县青松乡的三千万扶贫款开始说起。我们查实,这笔钱通过空壳公司被套走。但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源头,是十三年前的一场分赃会。”
我拿起吴老的那份按着手印的书面证词,推到老领导面前。
“这是原青松乡党委书记吴福林生前留下的绝笔。他亲耳听到,也亲眼看到。十三年前,那笔钱被按比例瓜分。而吴老在作证后的第三天,在市医院被人暗中停了靶向药,活活拖死!”
老领导看着那份证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他没有插话。
我继续往下说,越说语速越快,心里的那团火也越烧越旺。
“到了东江市,我们顺藤摸瓜。发现当年负责掩盖证据的检验员王大柱,被强行扣上精神病的帽子,在精神病院关了整整十三年。而那家精神病院的院长,是刘建国的远房侄子。”
“不仅如此。刘建国的儿子刘铮,名下的东江能源集团,通过各种手段洗白黑钱。甚至在三天前,刘铮亲口给我开价一百万,想买我闭嘴!”
我把一份份东江能源的虚假账单、海外账户洗钱的底稿,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领导。在东江市,这不是一个两个贪官的问题,这是一个盘根错节、一手遮天的黑恶利益集团。他们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当成提款机,把党纪国法当成废纸。如果这都叫不顾大局,那什么才叫大局?!”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我因为激动而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老领导一份份翻看着我拿出来的材料,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姚国栋在旁边一言不发,但拳头攥得死紧。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老领导才把材料放下。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小沈,你刚才说的这些,的确触目惊心。”
老领导的声音依然很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
“但是,你也应该清楚。你现在拿出来的这些证据,虽然能定周鹤年的罪,能查封刘铮的公司。但你要动上面的人,光靠这些旁证和死人的证词,在程序上,是很吃力的。”
他盯着我,突然问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死咬着不放,到底是为了青云县的老百姓,还是为了给你父亲报那十三年前的私仇?”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刘铮问过我,韩永年也问过我。但从省纪委这位老领导嘴里问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这是在考量我作为一名纪检干部的政治底色。
我看着老领导的眼睛,没有回避。
“报告首长,我不想说那些大话空话。一开始,我的确是为了我爸。”
我坦诚地说出了心里话。
“我爸死得太惨了,我妈守了十三年的哑巴,我就是想讨个公道。”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异常坚定,“当我看到王金海底账上那三千万的窟窿,当我看到精神病院里被关了十三年的王大柱,当我看着吴老临死前还在担心那些贪官不被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