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这已经不是我沈明远一个人的私仇了。这是东江省的脓疮。这是几百万老百姓被吸干的血。如果我不查，我爸就白死了，吴老就白死了，还会有一万个我爸这样的人继续去送死！”
我说完这番话，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老领导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他放下保温杯，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小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老领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你这张网，现在到底撒得多大？你顺着这根藤，摸到的最大的瓜，究竟是谁？”
他死死盯着我。
“你查到哪一级了？”
这就是终极的拷问。
我知道，只要我报出那个名字，就等于在省纪委的会议室里，正式向东江省权力的最高层宣战。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如果眼前这位领导跟陈鸿图是一条船上的，我今天连这个大门都出不去。
但我沈明远，从来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已经查实的核心人物，是当年在青云县分赃会上的主导者。”
我直视着老领导的眼睛。
“已退休的副省长，刘建国。”
“并且，所有的线索和资金流向，都在指向他背后的那把保护伞。也就是当年提拔他的老上级。”
我没有直接点出陈鸿图的名字，但我知道，老领导绝对听得懂。
听到“已退休的副省长”这几个字，姚国栋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在省里直接点出这个级别的前任大员，这绝对是破天荒的。
老领导听完我的回答，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手心里全都是汗。他会怎么做？是立即叫停我的调查，还是……
漫长的三分钟过去了。
老领导突然睁开眼睛。他没有再看我，而是直接转头看向姚国栋。
“国栋，把文件拿过来。”
姚国栋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空白文件，恭恭敬敬地递到老领导面前。
老领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
他在那份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重重地盖上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他把文件往前一推，推到了我的面前。
“小沈，自己看。”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拿起那份文件。
这是一份《关于东江市“九五专案”提级办理的决定》。
下面的审批意见栏里，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专项升格。】
我看着这四个字，脑袋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专项升格。
这意味着，这不再是我和黄文清几个人在市里小打小闹的暗访了。这意味着省纪委正式接手，把我个人的调查，直接上升为省级重点专案。
这意味着，我手里现在有了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可以直接越过东江市的所有羁绊，名正言顺地去查一个已退休的副省长。
“首长……这……”我拿着文件的手都在发抖。
“这几天，关于你的撤职报告，像雪片一样飞到省委和纪委的桌子上。东江市有人说你滥用职权，青云县有人说你公报私仇。”
老领导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要亲自看看，你沈明远，到底是一条乱咬人的疯狗，还是咱们纪检队伍里一把斩妖除魔的快刀。”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你没让我失望。”
“从今天起，你们在东江市的专班，直接并入省纪委九五专项行动组。你继续担任一线主审，直接对我负责。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不管查到多高的级别，哪怕天塌下来，省纪委给你顶着！”
我激动得眼眶通红，猛地站起身，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了，回去准备干活吧。”老领导摆了摆手，转身往会议室外走去。
姚国栋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跟上。
我赶紧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拎着黑包，跟在老领导身后。
一直走到电梯口，老领导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我刚准备跟着进去，他却抬起手，拦住了我。
“小沈，你就别送了。回去跟国栋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的抓捕计划。”
老领导站在电梯里，看着我。
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
就在门快要合上的那一瞬间，老领导突然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极其低沉、却充满了无尽感慨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沈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父亲当年没等到的……”
电梯门合上，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狠狠地砸进我的心里。
“今天，换你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