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看着我。
把省委副书记的亲属牵扯进这桩数额巨大的国有资产流失案。而且还是在这种市委级别的扩大会议上当众宣读。
这就等于是一把将陈鸿图遮羞的布,当着全东江市最高领导层的面,给撕了个粉碎。
“放肆。”
赵德海猛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沈明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竟然敢在没有省纪委确凿定论的情况下,公然污蔑省委主要领导!韩永年!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吗?!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我带出来的兵怎么了?”
一直坐在座位上没吭声的韩永年,这个时候慢悠悠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啪”地一声把杯子重重地蹲在桌子上。
韩永年抬起头,那双老辣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赵德海。
“老赵啊,明远今天在这儿汇报的每一句话,每一份证据,都是经过我们市纪委常委会严格审核的。”
韩永年站起身,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
“贪了就是贪了,拿了就是拿了。别管他是谁的小舅子,也别管他背后站着哪尊大佛。咱们党内没有铁帽子王。这么大的窟窿就在这儿摆着,你要是觉得这是污蔑,那你现在就给省委打电话,让省里派调查组下来查我们市纪委。”
“你……你简直是胡闹。”赵德海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够了。”
就在会议室里剑拔弩张、快要吵起来的时候。
坐在主位上的林正国书记,终于发话了。
林书记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开口,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正国没有看赵德海,也没有看韩永年。
他那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小沈。”林正国缓缓开口。
“林书记。”我站直了身子,迎着他的目光。
“你刚才汇报的这些材料,还有市审计局的那份底稿。”林正国指了指我面前的那沓复印件,“真实性,能保证吗?”
“林书记,我沈明远愿意用我这身制服,用我个人的政治生命担保。这些材料,每一页都能经得起最严格的司法审查。”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
林正国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
全场所有的市委领导,也都跟着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位市委一把手。大家心里都清楚,林书记接下来的这句话,将决定东江市官场未来的走向。
林正国转过头,看向市委秘书长。
“马上拟两份加急报告。”
林正国的声音铿锵有力,在会议室里炸响。
“第一份,直接上报省委赵书记。将今天常委会的汇报内容,一字不落地汇报上去。”
“第二份,以东江市委的名义,正式向省纪委专项调查组发函。”
林正国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常委,目光在赵德海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鉴于该案涉及资金特别巨大,涉及人员身份敏感,市级层面已经无法独立查处。我提议,将青云县扶贫产业园一案,及其背后的所有关联企业账户。”
“立即移交省纪委专班,联合省审计厅,进行提级查处。”
“全面冻结周文斌、张鸿宇名下所有资产,不得有误。”
林正国书记当场拍板。
这几句话一出来,就像是一锤定音,直接把刘建国和陈鸿图在东江市最肥的那块肉,给硬生生地切了下来。
“同意。”韩永年第一个举手。
“同意。”市政法委书记紧接着举手。
随着林书记的表态,会议室里绝大多数的常委,纷纷举起了手。赵德海等几个少数派,面如死灰地瘫在椅子上,连大喘气都不敢了。
大局已定。
市委级别的大摊牌,我们赢了个彻彻底底。
散会后。
走廊里,韩永年走在我前面。走到没人的拐角处,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明远啊,干得漂亮。今天这出戏,唱得硬气。”
韩永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和赞赏。
“市委已经正式发函了,省里那边马上就会有大动作。你这次,可是实打实地把东江市的天给捅破了。”
他顿了顿,凑近了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和肯定。
“小沈,恭喜你啊。”
“恭喜我什么?”我一愣。
“你小子,今天在常委会上这份胆识和材料,省里领导可是看在眼里的。”韩永年笑着指了指我,“等这个案子结了,你这个副主任前面那个字,也该摘掉了。你这是要升迁了啊。”
我心里一阵滚烫,但我知道,现在还远远没到庆功的时候。
“韩书记,只要能把我爸的案子翻过来,能把那帮畜生送进去,我就是回去接着当个小科员也愿意!”我由衷地说。
与此同时。
距离东江市区一百多公里外的,青云县。
县委大院,县长办公室里。
周鹤年正靠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极品大红袍。他闭着眼睛,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一副安度晚年的惬意模样。
自从被陈鸿图保释回青云县之后,他就笃定,只要自己不乱阵脚,市里和省里那些人就拿他没办法。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县公安局副局长马德胜,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何卫国被纪委带走之后,这个在局里坐了多年冷板凳的副手,就成了周鹤年重新安插在公安系统里最得力的一条看门狗。
“县……县长。出大事了。”马德胜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周鹤年睁开眼,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天……天真的塌了。”
马德胜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说:“市里的内线刚拼死发出来的消息。沈明远那个小兔崽子,今天上午在市委常委会上,把张鸿宇那块地和那个天大的窟窿全给抖搂出来了!”
“不仅抖出来了,市委林书记当场拍板,要把案子直接移交省纪委和省审计厅联合调查。现在……省厅的冻结令,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啪嗒。”
周鹤年手里的紫砂茶杯盖,毫无预兆地掉在了桌子上,摔成了两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张原本红润的老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十几秒钟后。
周鹤年慢慢地靠回椅背上。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像马德胜那样吓得六神无主。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度阴毒、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看着窗外青云县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慢慢扯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一个沈明远。”
周鹤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小子,这是要把天捅个大窟窿啊。”
他冷冷的看了马德胜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
“既然他非要找死。”
“老马,去准备一下。”
周鹤年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眼神阴沉得可怕。
“通知市医院的人。告诉刘建国,装死装不下去了。也是时候,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雷霆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