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俩,我端起纸杯喝了口热水。
按理说,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周文斌倒了,张树堂栽了,连市里的刘铮现在都被经侦盯得死死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这马上要胜利的节骨眼上,我这心里,总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安。
太顺利了。
这几天,周鹤年一直称病在家,连个面都没露。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在他的地盘上翻云覆雨,看着我们把他儿子留下的烂摊子一点点清理干净?
这绝对不是这只老狐狸的作风。
他既然能从省纪委的眼皮子底下保释出来,就说明他背后还有陈鸿图在死撑。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产业园重启?一旦重启,那些被埋在地底下的烂账,可就彻底曝光在阳光底下了。
“明远,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赵建军吸溜着泡面,含糊不清地问。
“我在想周鹤年。”我放下纸杯,“他这几天安静得有点反常了。”
赵建军动作一顿,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你是怕他背地里使绊子?”
“他现在还是名义上的青云县县长,政府那边的一把手。虽然陈远征书记在常委会上压着他,但县政府的行政大权,有不少还在他手里捏着。”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总觉得,他这几天不出门,是在憋个大的。”
赵建军把泡面碗一推,擦了擦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是敢在招标会上捣乱,老子直接让市纪委的人给他戴手铐!”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我爸当年出车祸的场景。
第二天一早,第六天。
我起了个大早,随便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县委大院走。
刚走进大院的大门,我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了。
平时这个时候,大院里来来往往的干部不少,大家见面都会打个招呼。但今天,好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花坛边、走廊里,交头接耳,脸色都透着古怪。看到我走过来,他们立即闭上嘴,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还有几分躲闪。
“沈哥。”
我刚走到办公楼一楼的大厅,赵勇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楼梯拐角处蹿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脸色铁青。
“赵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勇没说话,直接把我拽进了旁边一间没人的杂物室,反手把门关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县政府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手都在哆嗦。
“沈哥,你看这个。”
我接过文件,目光一扫。
只看了一眼标题,我脑袋里就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直接冲到了头顶。
文件抬头是:【青云县人民政府紧急决定】。
正文内容白纸黑字,写得极其强硬,没有留任何余地。
“鉴于近期青松乡扶贫产业园项目在资金核算、土地权属及前期工程质量上存在重大争议。为防止国有资产进一步流失,确保招商引资工作的合规合法。”
“经县政府常务会议连夜研究决定:”
“即日起,全面暂停青松乡产业园项目的土地征收及重新招标工作。”
“县政府将立即上报省有关部门,对该项目进行彻底的复核审查。在省复核意见下达之前,任何部门和个人,不得擅自推进产业园建设。”
落款签发人,用黑色的钢笔,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大字。
【青云县县长:周鹤年】。
签发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
“我草他姥姥。”
我气得直接爆了粗口,一把将那份红头文件揉成了一团,狠狠地砸在墙上。
缓兵之计。又是他娘的缓兵之计!
周鹤年这只老乌龟,他知道在县委常委会上弄不过陈远征,也知道在审计上搞不过赵建军。
所以他根本不出面跟我们吵。
他直接动用了他作为县政府一把手的一票否决权。利用行政程序的合法性,在半夜里签发了这道“暂停令”。
他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太绝了。
只要文件一发,名义上是“等待省里复核”,但实际上,他就是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只要拖到省里陈鸿图那边发力,这个产业园就永远别想破土动工。
而明天,就是我们承诺的第七天招标大会啊。
“沈哥,现在咋办?”赵勇急得直冒汗,“这文件今天一早已经通过机要通道下发到各个局了。刚才财政局那边打电话来,说按规定,县政府下了暂停令,林婧那边的资金账户,他们必须立即冻结。”
“这老畜生,临死还要咬咱们一口!”
我咬紧牙关,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一把推开杂物室的门,大步往楼上冲。
“沈哥。你去哪?!”赵勇在后面追。
“去陈书记办公室。”
我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周鹤年既然敢玩这一手行政对抗,那咱们就看看,在这青云县,到底是县长的红头文件硬,还是县委书记的拳头硬。
我刚跑到三楼,还没走到陈远征的办公室门口。
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陈远征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
陈远征铁青着脸,手里抓着跟赵勇给我看的一模一样的红头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西装都没扣扣子。
“陈书记。”我赶紧迎上去。
陈远征看了我一眼,没废话,直接把手里的文件撕了个粉碎,一把扬在半空中。
纸屑像雪片一样在走廊里飞舞。
“通知县委办。立即下发县委最高级别文件。”
陈远征站在走廊里,声音不高,却让围过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鹤年这个文件,没有上过县委常委会。”
“违规越权。县委现在就撤销它。”
他没有吼,只是把撕碎的纸屑从指缝里,一点点漏下去。
“你去告诉周鹤年。”
“明天上午九点,招标会照常开。”
“他想拦,就让他先想清楚,这顶乌纱帽,自己还戴不戴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