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周鹤年之后的这三天,东江市连着下了三天的倒春寒阴雨。
雨水把市纪委大院里的法桐树叶打得吧嗒吧嗒直响,透着一股子钻心窝子的湿冷。
我本以为,周鹤年戴上手铐的那天晚上,就是东江省官场大洗牌的开始。毕竟,从他保险柜底座切出来的七本暗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陈鸿图、刘建国的大名。这不亚于一颗扔进茅坑里的炸雷。
可事实却是,这颗雷扔下去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三天里,省里静悄悄的。既没有宣布对周鹤年案提级办理的后续进展,市委这边也没有接到任何协助调查陈鸿图或者刘建国的通知。
甚至连市医院高干病房那边,刘建国的保安都撤了一半,据说老头子昨天还让人推着轮椅去院子里晒了太阳。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直发毛。
下午四点多,我正坐在监察室的电脑前,对着周文斌宏达公司的账目发呆。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省纪委姚国栋的号码。
“喂,姚组长。”我赶紧接通,声音压得很低。
“明远,你现在手头有紧要事吗?”姚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还伴随着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没有,还在梳理之前产业园的烂账。怎么了?是不是要对陈鸿图动网了?”我心里一喜,以为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姚国栋叹了口气:“你马上买张票来省城,别开公车,自己坐大巴来。到了直接来省纪委对面那个‘老舍茶馆’的二楼包厢找我。记住,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是正常的专案推进,姚组长直接在办公室见我就行了,为什么要跑到外面的茶馆?还特意嘱咐我别开公车?
我没敢耽搁,跟黄文清打了个招呼,换了身便装,打着伞就奔长途客运站去了。
晚上七点,我推开了“老舍茶馆”二楼那个写着“听竹”的包厢门。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一盏小台灯亮着。姚国栋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正靠在竹椅上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了五六个烟头。
“姚组长。”我走进去,把门反锁上。
“坐吧。”姚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拿过一个干净的茶杯,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外面雨大,喝口热的暖暖。”
我坐下,双手捧着茶杯,也没心思喝:“姚组长,您急着叫我来,是不是案子出岔子了?周鹤年招了吗?”
姚国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郁。
“周鹤年招了。”
姚国栋冷笑了一声。
“他把这十三年来,青松乡所有的烂账、拿回扣的事,甚至是指使何卫国打击报复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
“那不正好吗!”我一拍大腿,激动地说,“他招了,顺理成章就能咬出陈鸿图啊。”
“好个屁!”
姚国栋突然爆了句粗口,夹着烟的手用力地点着桌面。
“他把所有的事,全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了。他说那些账本,是他为了邀功请赏、给自己找政治靠山,私下里伪造出来的‘业绩本’。他一口咬定,陈鸿图副书记和刘副市长根本不知情,上面的名字也是他自己填上去用来装门面的。”
我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一个人扛?那笔巨款的窟窿,还有我爸那条命,他一个人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我急了,“他疯了吗?”
“他没疯,他清醒得很。”姚国栋靠在椅子上,眼神冰冷,“他在里头把所有的罪顶了,他在外面的老婆孩子就能活得舒舒服服。这就是体制内最恶心的‘断尾求生’。”
我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可是咱们有那七个账本啊。上面有陈鸿图的亲笔签名。”
“签名是可以找理由的。”姚国栋无奈地摇了摇头,“陈鸿图那边已经通过秘书放风了,说当年他去青云县视察,的确在几份工作汇报上签过字。周鹤年很可能是把那些签名裁下来,或者复印下来,贴在账本上造的假。”
“放他妈的屁!”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种鬼话谁信?”
“老百姓不信,你我不信。但在法庭上,在没有查清这笔钱最终流向陈鸿图个人账户的确凿证据之前,这就叫证据链不完整,这就叫‘疑罪从无’。”姚国栋盯着我,语气沉重到了极点。
包厢里安静得吓人,只有窗外的冷雨拍打玻璃的“啪嗒”声。
我感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凉到外。
陈鸿图这只老狐狸,太毒了。他早就把周鹤年当成了一道防火墙,现在墙倒了,他就让这面墙把自己砸死,死死地挡住我们追查的路。
“那省委和省纪委是什么态度?总不能听他周鹤年一家之言吧?那七本账本,难道就这么废了?”我不甘心地问。
姚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这就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什么调子?”我问。
“分阶段处理。”
姚国栋冷笑着吐出这五个字。
“李副书记的意思是,青云县的盘子刚刚稳住,产业园马上要动工。这个时候如果大张旗鼓地去查一个省委副书记,会引起全省的政治动荡。所以,第一阶段,先把周鹤年和周文斌父子的案子办成铁案,等过个一年半载,等大局稳定了,再启动第二阶段的调查。”
我听完,直接被气笑了。
“分阶段处理?等个一年半载?”
我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姚组长,这不明摆着是缓兵之计吗?等一年半载,陈鸿图早把他在东江市所有的烂账都抹平了。张鸿宇那个宏宇置业,估计连个办公桌都不会给咱们剩下。”
“这叫切香肠战术。他们就是想用时间,把咱们手里的证据慢慢耗成一堆废纸。”
“谁说不是呢。”姚国栋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A4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狐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组织部下发的人事调令。
【关于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沈明远同志的借调期延期通知】
大致内容是:鉴于沈明远同志在青云县产业园重启工作中的突出表现,经市委研究,省纪委同意,将其在市纪委的借调期,从原定的半年,延长至今年年底。并且明确要求,这期间我的主要工作重心,是配合市审计局,对东江市国有企业的历史呆坏账进行常规清理。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这份文件,脑子转得飞快。
这表面上看,是把我留在了市里,甚至是对我的重用。让我查国有企业的呆坏账,这是个肥差,也是个能出成绩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