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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结义兄弟

从靠山屯往回开的那一路,雨下得更大了。

狂风卷着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像是在替我宣泄着这十三年来的委屈和愤怒。我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里怀口袋,隔着几层衣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带有陈鸿图越权批示的复印件,烫得我心口直疼。

天刚蒙蒙亮,我就一脚刹车停在了市委家属院的门口。

这个时候连早点摊都还没出摊。我浑身湿透,连伞也没打,踩着满地的积水,一口气跑上了三楼,把陈远征家的门敲得“砰砰”直响。

没过半分钟,门开了。

陈远征还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眼里的红血丝比刚才更重了。他一看见我这副像落汤鸡一样的狼狈样,再看我那双发红发狠的眼睛,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我一把拽了进去,“咔哒”一声反锁了防盗门。

“陈叔。”

我站在玄关,连气都没喘匀,直接拉开外套拉链,把那个带着体温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来,一把拍在了旁边的鞋柜上。

“找到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我爸留下的后手,全都在这儿!”

陈远征的目光瞬间死死地盯在那个信封上。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过去坐。我去给你拿条毛巾,别再弄感冒了,接下来是硬仗。”

“我不冷!”

我急得直冒火,一把抽出那张立项备忘录的复印件,直接举到陈远征的面前。

“陈叔,你看这个!这是当年青松乡产业园的立项文件。右下角,陈鸿图作为当时的市委组织部长,居然在这上面写了特批立项推进。这是严重的越权干预。还有这个……”

我又去掏我爸那张泛黄的稿纸。

“明远。”

陈远征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热乎乎的,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那种震惊,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悲凉。

“陈叔……你……你怎么不看?”我愣住了。

“我不用看。”

陈远征慢慢松开我的手,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沧桑。

“复印件上陈鸿图的签字,稿纸上吴建明口述的那场四人分赃会议,还有那个神秘的记录秘书,对吧?”

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结结巴巴地看着他:“你……你早就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这些东西,是我爸临死前藏在靠山屯老家神龛后头的,连我妈都没看过,陈远征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远征没有回答我,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搭在我头上,然后指了指沙发。

“坐下吧,明远。有些话,憋在我肚子里十三年了。今天,也该跟你交个底了。”

我木然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手里的文件散落在茶几上。

陈远征走到茶几另一头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一九八五年,省委党校第十期中青班。”

陈远征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一年,我三十岁,你爸三十二岁。我们俩不仅是同班同学,还是上下铺。你爸那人脾气冲,见不得半点弄虚作假;我呢,性格绵,凡事总喜欢留个余地。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俩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陈远征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眼底闪烁着泪光。

“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一年结业典礼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你爸在党校后街的大排档,喝了整整两瓶二锅头。我们在那个没人的小巷子里,磕头换了帖。从那一天起,我们就是歃血为盟的结义兄弟。”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领导。

结义兄弟? 我爸居然和市委副书记是结义兄弟?

“毕业后,你爸执意要回青云县那个穷地方,他说要从基层干起,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我留在了省委办公厅,后来又调回了市里。”

陈远征说到这,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直接从眼角滑落下来。

“既然是兄弟……”我死死咬着牙,盯着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既然是兄弟!一九九五年我爸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里?这十三年,我和我妈在青云县被人戳脊梁骨,过得连狗都不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受苦,连管都不管一下?”

我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陈远征没有躲避我的目光,他任由眼泪流进嘴角的皱纹里,突然惨笑了一声。

“我是个懦夫吗?我是!”

陈远征突然爆发了,他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杯“当”的一声闷响。

“明远,一九九五年,我他妈的只是市委办公厅的一个副处长。是个给领导拎包写材料的副处长。”

他红着眼睛冲我吼道,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而陈鸿图呢?他是市委组织部部长。手握全市政法和人事大权。刘建国是工商局副局长。周鹤年是青云县长。”

“你以为你爸出事之前,没来找过我吗?”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一震,张大了嘴巴。

“你爸出事前一个星期的一个深夜,下着大暴雨。他跑到市里来找我,我们俩就在这个客厅里,喝干了三瓶白酒。”

陈远征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他把你今天找出来的这些东西,那个稿纸上的内容,分赃会议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全部口述给了我。他告诉我,他把第一份复印件藏在了老家的神龛后面,他还告诉我,如果他出了事,那就是陈鸿图他们动的手。”

“那我爸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去省纪委举报?”我急得大吼。

“举报?”陈远征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我去哪举报?我拿什么去举报?就凭我一张嘴吗?”

“你爸当年亲口拽着我的衣领子告诉我:远征,我这次可能要折进去。如果我死了,你千万不要冲动,千万不要马上给我翻案。以你现在的级别,你不仅斗不过他们,这案子还会被他们彻底压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陈远征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爸说:你得等。你要在体制内往上爬,你要拿到权力,你要等陈鸿图他们露出破绽。等到你能一把掀翻这口大黑锅的时候,你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给老子报仇!”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仿佛看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爸喝得酩酊大醉,抓着他最好兄弟的肩膀,用最平静的语气,交代着自己的后事,谋划着一场跨越十几年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