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十三年啊……”
陈远征瘫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十三年,我每天都在对着陈鸿图笑,每天都在给他开会、写报告。我看着他一步步爬到省委副书记的位置,我心里的刀子就在滴血。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有一张和他掀桌子的底牌。”
我擦了一把眼泪,嗓子疼得像是咽了刀片。
“陈叔……那这十三年,你为什么不私下里帮帮我妈?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了供我读书,大冬天在街上卖烤红薯,手冻得全是口子。”
一提到我妈,陈远征的脸色更加痛苦了。
“你以为我不想帮?你以为我没找过你们?”
陈远征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
“你妈的性格,简直跟你爸一模一样。又臭又硬!十三年了,她搬了三次家,换了无数次电话,就是为了躲着我。我托人给她送钱,送米,她全给扔出门外头。”
“为什么啊?”我不解地问。
“因为她知道我是你爸的结义兄弟。”
陈远征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敬佩和酸楚。
“前几年,你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终于在一个旧菜市场堵住了她。我说我想把你安排进市直机关,让你少走点弯路。”
“你知道你妈是怎么回我的吗?”
陈远征模仿着我妈那种倔强而决绝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你妈指着我的鼻子说:陈远征,伯言走了,但老沈家的骨气没断。路得明远自己走。你要是真念及你们兄弟一场,就别用你现在的身份去提拔他。”
“明远的官,得他自己一脚一个脚印去挣。他要是没那个本事,我宁愿他回靠山屯种一辈子地,我也绝不让他去给害死他爹的仇人当哈巴狗。”
“妈……”
我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我一直以为她只知道让我安分守己。
原来,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切断了所有走捷径的可能,就是为了逼着我长出一身硬骨头,逼着我用最干净、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去拿回属于我爸的公道。
官场理想主义。在这对没权没势的孤儿寡母身上,在这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结义之情上,体现得比任何红头文件都要纯粹,都要壮烈。
陈远征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任由我哭了五六分钟。
等我渐渐平静下来,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泪水后。
陈远征转身走进了卧室。
没过多久,他捧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密码箱走了出来。
他把密码箱放在茶几上,拨动密码,“咔哒”一声打开了。里面没有钱,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个厚厚的文件袋。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个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明远。这是你父亲当年那个雨夜,亲口向我讲述后,我连夜整理出来的分赃会议提纲。”
陈远征看着那个文件袋,眼神无比凝重。
“十三年了,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看过。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我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文件袋。
“陈叔,有了这个提纲,加上我带回来的文件复印件,是不是就能给陈鸿图定罪了?”我急切地问。
陈远征却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够。远远不够。”
他指着我刚才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稿纸。
“明远,你仔细看你爸记录的最后一句话。提纲只是口述,吴建明现在中风变成了植物人。在纪律审查和法律层面上,这叫做孤证。陈鸿图完全可以推脱说,这是咱们伪造的,或者说是周鹤年为了栽赃陷害而胡编乱造的。”
陈远征身子往前一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要办成铁案,把陈鸿图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我们必须找到一样东西——那场会议的逐字记录稿。”
我愣住了:“逐字记录稿?就是当年那个省厅领导的秘书记下的本子?可是这都过去十三年了,上哪去找这个人?甚至连他是谁,我爸的稿纸上都没写名字啊。”
陈远征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明远,你这次借调到市纪委,手底下带了个人,叫黄文清,对吧?”
我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对,文清是个好苗子,名牌大学毕业考进来的,干活踏实,脑子也活。这跟咱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陈远征冷笑了一声,反问我:“你真以为,他一个刚考进纪委的愣头青,直接分到你这个专案组的副主任手底下,是个巧合吗?”
我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错愕地看着陈远征:“您……您什么意思?”
陈远征站起身,走到窗前,“唰”地一声拉开窗帘。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当年那个跟着陈鸿图去青松乡开会,负责做逐字记录的核心贴身秘书。”
陈远征转过身,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叫黄维清。”
“他,就是黄文清的亲生父亲。”
轰!
我的脑子彻底炸开了。文清的父亲?就是当年那个神秘的大秘?
“黄维清在一九九五年之后,突然被平调到了市史志办那个冷板凳上,从此郁郁不得志。”
陈远征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二零零七年,也就是去年。黄维清查出了肺癌晚期。他在弥留之际,把刚考上大学的黄文清叫到床前,给了他一把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和一封临终亲笔写下的遗嘱。”
陈远征死死地盯着我,眼眶赤红。
“那封临终遗书上,只有一句话——”
“替我还此生最大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