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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铁证合卷

从陈远征家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东方翻起了鱼肚白,早市的包子铺开始往外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我坐在车里,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陈叔最后那句话。

“替我还此生最大的债。”

黄文清,那个平时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沈主任”、总爱推着黑框眼镜笑的年轻人,竟然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血泪秘密。

难怪他平时查账比谁都拼命;难怪每次审问周鹤年的人,他眼睛里总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狠劲儿。我们俩,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是背着父辈的血债,在体制这条长满荆棘的路上,咬着牙往前爬的孤狼。

早上七点半,我推开了市纪委专案组办公室的门。

屋里静悄悄的,林婧还没来。但我一眼就看到,黄文清已经坐在了他的工位上。

他没开灯,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沈主任,您今天来得真早。”文清站起身,冲我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我没说话,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文清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主任,我脸上……有东西?”

“文清。”我开口了,声音很沉,“昨天半夜,我去了一趟陈远征书记家里。”

文清搓手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内,从疑惑、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惨笑。他慢慢地摘下那副黑框眼镜,低下头,用手掌死死地捂住眼睛。

“你都知道了……”文清的声音闷在手心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瞒得我好苦。你爸当年留给你的那个记录本呢?”

文清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小兽。他二话没说,转身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输入密码,从最里面拿出一个贴身的小双肩包。

拉链拉开,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防水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走到我面前,慢慢剥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早就干涸发黑的血斑。

“二零零七年,我大一。”文清盯着那个本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爸在病床上,咳了一大口血在这个本子上。他攥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青松乡的老百姓,还有……当年那个因为查案死在盘山公路上的沈局长。”

文清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全是泪水:“沈主任,我考纪委,我千方百计地申请调进你的专案组。就是为了今天,能亲手把这个本子交给你。”

我眼眶一热,站起身,郑重地双手接过那个本子。那重量,重若千钧。

“文清,兄弟不说谢。今天,咱们就替两位老爷子,把这笔十三年的陈年旧账,彻底结了!”

我转头走向会议桌:“把门反锁!给林婧打电话,让她马上带上所有保险柜里的绝密材料,到这间屋子里来集合。任何人都不能放进来。”

不到二十分钟,林婧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怀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档案盒。

“锁门!”我一声令下。

“咔哒”一声,专案组办公室成了与世隔绝的铁桶。

我把会议桌清理干净,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咱们要把手里所有的底牌,全部合拢!做成一份谁也推翻不了的青云九五案专卷。明天一早,我要把它直接递给省委巡视组的前哨。”

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日期:一九九五年四月七日。地点:青云县委招待所二楼小会议室。

我和文清、林婧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着上面那用钢笔速记下来的、密密麻麻的逐字记录。

“看这儿!”文清指着中间的一段,声音都在发抖,“这是陈鸿图的原话。”

我顺着他的手指念出声来: “……陈部长说:省里批下来的这笔巨款,是为了保东江市的大局。青松乡的底子太薄,拿去也是打水漂。王金海,你那边的空壳公司赶紧走账,把地皮的钱过一遍。剩下的钱,咱们三家分一下。老规矩,你们在县里担风险,拿小头。省里的关系要打点,我拿大头。有问题吗?”

下面是周鹤年的回答: “……周县长表态:陈部长高瞻远瞩,我坚决服从大局。只要老领导在上面镇得住,青云县这边,我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狂妄!简直是无法无天。”林婧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哪里是县长办公会,这分明就是黑社会分赃的堂口。”

我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和愤怒,把昨晚从陈远征那里拿来的那份泛黄的提纲,掏出来,“啪”地一声拍在笔记本旁边。

“对照陈远征书记当年的提纲。”

林婧立即拿过提纲,一行一行地对。

“完全吻合!”林婧激动得满脸通红,“提纲上记录的会议结构,就是三人分赃+王金海账房。连会议时间、地点、发言顺序,全都跟文清父亲的逐字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叫孤证不立,但两证互认,就是铁证!”我咬着牙说。

“还没完!”

我像变戏法一样,从里怀掏出我爸留在神龛里的那个牛皮纸袋,倒出那张复印件,指着右下角的签字。

“看这里!陈鸿图越权批示的立项备忘录。这是整场贪腐案的起点。是他陈鸿图,亲手给这个空壳项目开的绿灯。”

文清倒吸了一口凉气:“沈主任,这可是致命的刀子啊。”

“林婧,把咱们之前搜集的材料,全都摆上来!”我一挥手。

会议桌上,开始堆起一座让人触目惊心的“雪山”。

第一份:陈远征会议提纲+黄维清逐字记录稿。(会议现场铁证)

第二份:沈伯言神龛名单+立项越权批示复印件。(动机与权力滥用铁证)

第三份:周鹤年保险柜里切出来的七本暗账复印件。(资金流向和分赃铁证)

第四份:县体改办老主任吴建明车祸前留下的手写证词及家属转交的后续调查材料。(人证物证旁证)

第五份:王大柱的绝密档案+王金海的洗钱账本。(白手套运作铁证)

第六份:原市纪委副主任刘德海的认罪供述。(陈鸿图拦截举报信的直接证人)

“全了。”

我看着铺满了一整张桌子的文件、照片和物证袋,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十三年。我爸搭上了一条命,吴老变成了植物人,陈远征隐忍了十三年,黄维清带着无尽的愧疚死在病床上,我妈卖了十三年的烤红薯,我和文清这帮年轻人拼了命地在基层死磕。

所有的血泪、屈辱、绝望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