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号法庭。审判长手里的法槌重重落下,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被告人张树堂,身为国家公职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伙同他人侵吞、骗取国家专项资金,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官威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站在被告席上的张树堂,听到“十五年”这几个字的时候,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就像是一滩烂泥似的瘫了下去。如果不是旁边的两名法警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他当场就能跪在地上。
“我不服!我是被逼的!那些钱我一分都没敢花啊……”
张树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拼命地扭头往旁听席上看,绝望地扯着嗓子喊,最后硬生生被法警拖出了法庭。
我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张树堂是周鹤年的女婿。这些年,仗着他老丈人是青云县的县长,他把持着县里的工程审批,背地里给大舅哥周文斌的公司大开绿灯,充当彻头彻尾的保护伞和提款机。
今天,这个所谓的周家翁婿“铁三角”,算是被我们彻底掰断了第一条腿。
休庭十分钟后。
“带下一名被告人,周文斌上庭。”
随着法官的一声令下,侧门“嘎吱”一声开了。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脚镣声,周文斌被两名法警押了进来。
看到周文斌的那一瞬间,坐在我旁边的黄文清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我也愣住了。
这还是昨天下午在看守所里,那个跪在地上给我磕头,哭喊着要戴罪立功、要当庭指认陈鸿图的周家大少爷吗?
今天的周文斌,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佝偻着背,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哪怕是被带到被告席上站定,他的目光也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头都不抬一下。
“沈主任,情况不对啊。”黄文清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小子昨天吓成那个熊样,怎么今天上庭,倒跟个没事人似的了?这心理素质也转变太快了吧?”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却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往上长。
庭审正式开始。
检察院反贪局的老韩亲自出马,作为公诉人,开始一条一条地宣读起诉书。
从挪用青松乡产业园巨额专项资金,到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再到非法洗钱和职务侵占。一份份转账记录、一本本从他老爹保险柜里搜出来的暗账复印件,通过大屏幕,清清楚楚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老韩读完起诉书,推了推老花镜,盯着周文斌,大声问道:“被告人周文斌,对于公诉机关指控的各项罪名和犯罪事实,你是否有异议?”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周文斌身上。
我在等。等他像昨天说好的那样,把陈鸿图和周鹤年的名字当庭咬出来。只要他今天敢在这法庭上喊出一句“是省委领导指使的”,明天的东江日报头版头条,就能直接把陈鸿图逼上绝路。
一秒,两秒,三秒。
法庭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周文斌终于缓缓地抬起头,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越过公诉人,越过法官,直直地看向了旁听席。
他的目光在空中和我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恐惧,没有求生欲,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认命和绝望。
“我……没有异议。”
周文斌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我认罪。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那些钱……也是我一个人贪的。跟别人没关系。”
轰!
旁听席上顿时起了一阵低声的骚动。
“这王八蛋疯了吗?”坐在我后排的赵建军气得直接爆了粗口,“这可是无期甚至死缓的罪,他一个人把雷全顶了?”
我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翻供了。不,这比翻供更可怕。他是直接把所有的责任大包大揽,硬生生地切断了所有往上查的线索。
庭审进行得异常顺利,因为被告人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甚至连他的辩护律师都只做了象征性的减刑辩护。
半个小时后,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周文斌,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无期徒刑。
听到这个判决,周文斌竟然连腿都没软一下。他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法庭的押解单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头到尾,他没有喊过一声冤,没有提过一次他爹,更没有提起过陈鸿图半个字。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雨。
“沈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黄文清撑开伞,遮在我头上,满脸的不甘心,“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就差这临门一脚了。这小子怎么宁愿把牢底坐穿,也不肯立功减刑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法院庄严的国徽,冷笑了一声。
“因为他知道,立功减刑,他未必能活着走出监狱。但不立功,他起码能在里面活下去。”
“您的意思是……”赵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里,绝对有人接触过周文斌。”我笃定地说,“或者是在押送的路上,或者是在法庭的候审室里。有人给他递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