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纪委大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秋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审讯、开会、整理卷宗,让我这副铁打的身板也有些扛不住。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周文斌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和周鹤年在留置点里疯狂砸墙的声音,交替着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正准备去路边拦辆出租车回宿舍对付一宿,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
我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林若溪。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江风呼啸的声音,夹杂着远处江轮微弱的汽笛声。
“喂,若溪?”我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疲惫。
“还没睡吧,沈副主任?”若溪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点点笑意。
“刚从单位出来,别拿我打趣了,这副处级的位子简直就是个火山口,烤得我外焦里嫩的。”我苦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在哪儿呢?”
“在沿江大道,老崔家的大排档。”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起来,“猜到你肯定又熬夜没吃东西。过来吧,我点了你最爱吃的烤黑鱼,还有几把肉筋,刚端上来。”
听到“烤鱼”两个字,我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更重要的是,在这个神经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深夜,能听到这样一个声音,哪怕只是吹吹江风,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救赎。
“好,等我,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沿江大道的江堤旁。
下了车,顺着台阶走下江滩,远远地就看到老崔大排档那顶红色的塑料棚子。棚子底下只剩下零星的两三桌客人。
林若溪坐在最靠江边的一张小方桌前。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正撑着下巴,看着江面上倒映的霓虹灯出神。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恍惚,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贪腐案,没有什么生死博弈,只有这江风、这灯火,和眼前这个人。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赶紧坐下吃,鱼都快凉了。”若溪转过头,正好捕捉到了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我老脸一红,拉开塑料椅子坐下:“你这大半夜的跑出来撸串,不怕长胖啊?”
“本姑娘天生丽质。”她白了我一眼,伸手递过来一瓶刚开好的冰镇啤酒,“碰一个?”
我接过酒瓶,跟她手里的瓶子轻轻碰了一下。
“当啷”一声脆响。
“干嘛?”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不少疲惫。
“恭喜你啊。”若溪放下酒瓶,一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五年时间,从乡镇科员到市纪委副处级。沈明远,你知不知道现在东江市有多少人在背后讨论你?”
“讨论我什么?讨论我怎么把天捅破?”我自嘲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老崔这手艺真没退步,还是那么辣。”我被辣得嘶哈了一下。
若溪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叹了口气:“讨论你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周文斌一审无期,张树堂十五年,周鹤年在那个凌晨被从陈鸿图的三号楼直接铐走,至今关在省纪委的留置点。你一个人,把青云县的土皇帝一家连根拔起。大家都在猜,你下一步是不是真敢去动省医院里的那尊大佛。”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是啊,外人看着我风光无限,连升三级。可谁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我爸那辆翻在盘山公路下的桑塔纳?
还有那个最早跳船跑路的王金海。后来才知道,他那晚落水后被人救起,偷偷送去了南方。这条线我一直没声张,悄悄攥在手里。
“若溪。”我放下筷子,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有退路。从我考进体制内那一天起,我就是个过河卒。只能往前拱,不能往后退。”
若溪没说话,她默默地拿起酒瓶,又给我满上。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案子里的那些阻力,聊官场上的那些人情冷暖,聊黄文清那小子的执拗,聊赵哥的黑眼圈。
在若溪面前,我不需要伪装成那个刀枪不入的“沈主任”。我可以抱怨,可以叹气,甚至可以露出我最软弱的一面。她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我倒一杯酒,或者递上一张纸巾。
不知不觉,桌上的空酒瓶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五六个。
夜更深了。老崔排挡里的客人只剩下我们这一桌,连老板老崔都靠在烤炉旁边打起了瞌睡。
江风变得更凉了。
若溪拉了拉风衣的领子,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明远。”她突然开口,声音比江风还要轻。
“嗯?”我借着微弱的酒意,对上她的目光。
“我爸前天从省里回来了,来了一趟东江。”
“林教授来了?”我愣了一下。
对于若溪的父亲林志诚,我当然知道。他是省城社科院的教授,当年还是我爸的大学老师。我爸出事以后,林教授心灰意冷,离开了东江,后来也做过几年生意。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地,我和若溪认识这么久,还没正式拜见过他。
“嗯,他去了一趟青松乡。”若溪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玻璃杯,“他去了盘山公路那个拐弯的地方,倒了三杯茅台。”